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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朕還沒有想好要如何處置他,但就算給他個閑職,以他曾經(jīng)的身份,心性,也未必能消受這份帝王恩典。”
蕭子攸也不瞞她,此刻只是又直言不諱道,面上更有云淡風輕的淺笑,盡管眸底尚有幾分諱莫如深的虛幻。
“其實前幾日,朕也召見了祖孝征,雖是齊國奸佞,但他當初在段曦,慕長恭等國之柱石接連慘死,后繼無人之時,親赴戰(zhàn)場運籌帷幄,指揮一眾齊國將士奮勇作戰(zhàn),縱使私德有虧,前半生為非作歹,但在大是大非之下,也算是個腦子拎得清的人才,朕欣賞他這份在天下大勢所趨之下,還能不畏死亡,孤注一擲的勇氣,已經(jīng)安排他適合的官職,希望他日后也能在其位,謀其政,為我大晉繼續(xù)盡忠,英勇赴義。”
他不禁又繼續(xù)道,面對她略顯吃驚的面容,心情更是輕松舒緩了許多。
“你去看看他也好,正好看看慕仁綱如今是何想法,若是他心胸寬廣,不再滿腹戾氣,朕也可以饒他一命,只要他能安于天命,徹底臣服于我大晉。”
最后,他只是又釋懷道,目光更染些許領悟般的認真。
“畢竟殺戮只是無可避免之下必經(jīng)的手段,而和平才是為政者最終期望的目的,這天下流的血已經(jīng)夠多了,朕也不想再平添罪孽,就像你說的,蕭慕兩家持續(xù)數(shù)代人的仇恨,幾十年的恩怨情仇,朕也希望可以在朕之后,徹底做個了結。”
他想若他真能安分守己,留他一命也未嘗不可,既能彰顯大晉天下歸一,包容仁德的胸懷氣度,順便更可以借此安撫曾經(jīng)的東齊舊部臣民歸順,避免往后再生出不必要的叛亂,于國于民,未嘗不是一件善哉好事。
那人若知好歹,能夠想開,他也能做到寬宏大量,給他一個臺階下,給予其作為末代齊主最后的體面。
“陛下……”
慕君看著他坦蕩的眼眸,內心不禁也感觸良多,然沉默片刻后,終也還是對他目光認真地點點頭,“我會的,子攸,謝謝你。”
子攸知她,懂她,所以才會理解她想要見慕仁綱的心情,給他們兩個最后道別了斷一切的機會。
對此,她自是十分感動。
“你我夫妻之間,何須見外言謝。”
蕭子攸只是又握了握她的手心,聲音輕柔溫暖道,這份體貼溫柔,更給了她安定心神的力量。
“不早了,睡吧。”
慕君聽罷,不禁又點點頭,很快兩人便入榻休息。
次日清晨,慕君便去了營地最深處的監(jiān)牢,探視被關押的慕仁綱。
“子攸說了,只要你能誠心悔改,安于本分,他可以留你性命,繼續(xù)在大晉為官,至于其他活下來的齊國宗室臣子,更是可以有個好的歸宿,你大可以放心。”
來到陰暗潮濕的監(jiān)牢,她只是又看著面前衣衫襤褸,一臉落魄蒼白的年輕男人,嘆息一聲誠懇道。
見他這副虛弱的模樣,她的內心也頗為不忍,不過短短時日,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少年人,就仿佛失去了所有心氣力量。
要知道他曾是天潢貴胄,從嫡出的長廣王世子,到太子,再到東齊帝王,他的出身比他父親慕湛都更加無可挑剔,然作為曾經(jīng)尊榮風光無限的人上人,誰能料到那時可以呼風喚雨,唯我獨尊的乖戾暴君,如今卻是淪為他人的階下囚,人人都可欺辱唾棄般的存在。
“子攸……呵呵,不過短短數(shù)日,叫的可真是親熱。”
然而面對她的憐憫善意,他卻是又抬眼看向她冷笑道,言語輕佻而諷刺,眼角眉梢間,更透著些許疏離的冷漠。
“伯母怕不是已經(jīng)忘了父皇,以及當年你們那個莫名慘死的孩子。”
他冷冷的聲線,更透露出意味深長詭異的懸念。
慕君聽罷,心頭驀然一緊。
他突然又提起那個孩子,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他的眼神越發(fā)凝重起來,面容更有些許理智的冷冽,雖未說話,但遲疑間無意流露出的那抹無助與茫然,卻更促使面前那個狠心的男人,越發(fā)殘忍無情地冷笑起來。
“呵呵呵……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當年為何你的孩子,會突然死去嗎?究竟是誰害死了他。”
他殘酷的聲音,不禁猶如刀子般,一點一點凌遲剜著她作為一個母親的心。
慕君長袖下的手不由收緊,直到指甲陷入皮肉的疼痛,才又刺激般地令她又找回了些許理智的清醒,才不至于思緒混亂,甚至當場眩暈昏倒。
她不禁又強忍住內心長久以來,不愿觸碰的悲痛,漸漸回憶起了當年那些往事。
她的孩子死了,看似不幸夭折的嬰兒,慕湛不相信,因而怪罪她,怪罪小琬,她也不愿相信,但又找不到絲毫被人謀害的罪證,一切都仿佛被人精心設計過一樣,看似無懈可擊,直到無人再去提及,真相似乎也就此爛在罪孽深重的黑暗里,永遠被封存在最幽深的心底。
直到今日,被眼前人再次觸及那些疼痛的記憶。
“確實,你和父皇的兒子,當初就是死在朕這只手上,那個深夜,是朕親手捂死了他,朕也曾因為他的死,而流出了傷痛的淚,但朕卻不后悔殺了他。”
慕仁綱抬起自己的右手看著,目光執(zhí)念而病態(tài)道,冷漠的聲音更是叫人不寒而栗,“因為他該死。”
直到聽見他近乎若無其事地說出當年那些殘酷的事情,慕君甚至都來不及感到驚訝,她不禁赤紅了眸,終是再也忍無可忍,歇斯底里地痛罵他道,“你怎能如此殘忍,他是你的親弟弟,就因為他可能威脅你的太子之位,你就要狠心殺死他嗎?!但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我的孩子去搶走你的皇位!”
“……”
“你真是……喪心病狂,泯滅人性!”
她不知道他的沉默,是否代表著內心尚還保留一絲人性,一縷惻隱之心,但在痛罵恨極他的同時,此刻她的眸里,卻還是不禁流下了無奈悲痛的淚水。
“是,朕無藥可救,朕罪不可赦,朕就是個畜牲,但這又是誰造成的呢?沒有人天生就喜歡殺人,還是殺自己的手足至親,若一定要說為什么朕會變成如今這副面目可憎的模樣,朕想這大概就是命吧。”
面對她聲淚俱下的激烈,此刻他卻是又用最平靜的聲音自嘲道。
“朕無時無刻不在恐懼與痛苦中度過,然而越是心痛,朕的心也就越冷,你說我殘忍嗎?朕的心也會痛,但我不后悔,更何況這齊宮中殘忍的人與事,又是何其多!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我的出身,生存的環(huán)境,注定了我必然做不了一個像堂兄長恭那樣近乎完美的好人,所以我嫉妒他,他也被我弄死了。”
他的語氣近乎惡毒。
“他不是父皇的孩子,憑什么事事壓我一頭,被父皇所喜愛,他也該死。”
話落,她只見慕仁綱一臉無情冷漠。
“你怎么能這么狠心,時至今日居然還是不知悔改!”
慕君不禁內心悲痛道,她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為何眼前人會變成自己如此陌生殘忍的模樣,當初那個內斂秀氣的溫潤少年去哪了?他怎么能夠做到如此平靜地說出那些極盡傷人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