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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捅進(jìn)胸膛的時候,真的很疼。可我卻覺得從未有如此輕松過,好像那些一直縈繞我的問題全都煙消云散了。我想,就用我的命去抵周子漾的命,我不欠他什么了,你也不用欠著我什么了。”
“我給了獄卒鑰匙,只要我死,你就可以拿著鑰匙離開。可你松手了,你在哭,哭得很傷心,很可憐。”
“原來,你也不是那么恨我。”
“醒來以后,我想,那就用你來抵吧。你欠我那么多,我只是要一個你,不算貪心。你果然能屈能伸,為了降低我的防備,竟然真的同意。就像當(dāng)初你愿意交出駑械圖一樣。”
“我說過,這是
你自己選的,就別后悔。可你總是要逃,你從來沒有打算真的留在我身邊過,一次又一次想走。即便成了婚,你也沒有想過安心和我在一起。你跳進(jìn)了湖,不惜傷了自己的身子,也不要和我牽扯上半點(diǎn)干系。”
“那一日,我問你,你為何要設(shè)計駑械圖討好西越,你說為了你父兄做什么都可以。可我已經(jīng)收復(fù)朔城,你父親不日就可以歸家。我不明白,為什么你還要與西越合作,我突然覺得自己做的一切好像一個笑話。你回了溪縣,要與你師兄成婚,你分明恨不得我去死,我又何苦為你籌謀。”
“我將你栓著,你再也離不開了。你只能看見我,只能日日等著我來,想著我,念著我。旁的什么都不能再入你的眼。你哭得很厲害,屢次三番地求我,可你騙過我太多回了,我很害怕,這又是你以退為進(jìn)的手段。你向來很擅長不是嗎?”
“你果然乖了很多,常常半夜里也在流淚,我也會懷疑自己所作所為究竟對不對。可是你好難馴,總是不肯低頭。我們已經(jīng)是夫妻,你卻還是抗拒和我孕育子嗣,沒了避子藥,你依舊還是能想著各種法子避孕。我意識到,你還是想要走的,還是想要離開我。我對你愈是狠,你就愈是反抗。我只能寄希望于孩子,希望你生下沈厭以后,就會歇了心思。”
提起沈厭,他輕諷地笑了一聲,“可是到最后,無論是我,還是孩子,都沒能留下你。”
他甚少說這么多話,風(fēng)灌進(jìn)喉嚨里,嗓音啞得不行,低沉地,卑微地滾進(jìn)了塵埃里,“林書棠,其實我也沒有那么無所不能,要得到你,很費(fèi)勁。”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應(yīng)該怎么靠近你?”
“怎么,你才會原諒我?”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他一片衣角籠罩于月輝下,一雙如玉眼眸似深海里晃動的波濤,涌出痛苦的神色。
林書棠的脊背單薄,被風(fēng)輕輕一吹,淡黃色的絳帶在空中畫出弧線。
她沒有絲毫動作,如同雕像一般站在原地,沒有給予絲毫的反應(yīng)。
他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淡淡地彎唇嘲諷地一笑,低眼間卻聽見林書棠喚他的名字。
“沈筠。”她聲音很輕,很慢,像是細(xì)雨,“關(guān)心是真的,在乎是真的,……喜歡,也是真的。”
“昨夜的那襲話雖是醉話,卻也是真的。”
“可是……”她頓了頓,微微偏了偏頭,語調(diào)有些哽咽,“那些強(qiáng)迫和傷害也是真的。”
“我沒辦法做到全然原諒,無論你有怎樣不得已的苦衷。你總是這樣自負(fù),自以為是。以為救了我一命,就可以全然地掌控我。你讓我只能依附于你,從來不顧及我的意愿,理所當(dāng)然地認(rèn)為我應(yīng)該留下,無論我究竟愿不愿意。”
“你替我選好了路,卻從不過問,我愿不愿意和林家人一起死,我想不想來玉京,我要不要和你在一起。”
“沈筠,我們之間,就這樣吧。”她微微吸了一氣,“那些事情,早就說不清了。”
“你若覺得后悔沒能對我好一些,那就最后再讓我一次。等葉安的這批料子處理完,我和你回玉京,希望你也能信守承諾,給我和離書。”
她撂下這句話,沒再等他的回答,踩著厚實的落葉朝著暗影沉沉處走去。
沈筠抬眼,望著那道消失的倩影,尾梢發(fā)紅,似了水的煙霞。
林書棠知曉沈筠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他保持著恰當(dāng)?shù)木嚯x,不遠(yuǎn)不近的跟著,讓她想要發(fā)難也找不到由頭。
她停下,地面上那道影子便也會順勢停下,輕悠著晃動又退遠(yuǎn)了稍許,連帶著她的影子也不敢糾纏。
林書棠心口滯悶得有些難受,恰又見前方山坡處,沈厭站在原地。
她不禁又浮現(xiàn)出這個孩子是如何來的,便硬是又狠下心腸來不再看他,繞著一條遠(yuǎn)路又踏了進(jìn)去。
沈厭似也看出了娘親今日心情似乎不佳,身后父親也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他便轉(zhuǎn)身梭下了山坡,也不顧玉蘭圍在他身邊嘰嘰喳喳詢問他怎么又下來了。
只埋著頭自顧自地朝著家的方向走。
等他到了家門口,隔壁娘親的院子還沒有點(diǎn)燈,想來父親和娘親還沒有回來。
他便又縮回了院中,靠坐在門后,好聽清外面的聲響。
林書棠對這一帶很是熟悉,拐過幾條小路,繞過幾顆楓樹,便到了家門前。
門口處,一盞暖黃的絹燈掛在檐下,將石子小路照得透亮。
林書棠側(cè)首望去,沈筠的院子,門悄悄透著一道細(xì)微的縫。
她進(jìn)了小院,沈厭才從門后走出來,他緩慢挪步至沈筠跟前,垂著頭,語氣懨懨的,“娘親還是不愿意原諒你是嗎?”
“你覺得,我該被原諒嗎?”他低下頭看他,眼底似結(jié)了冰,視線聚集不成完整的一個點(diǎn)。
許是被風(fēng)吹得,他嘴唇干裂,甚至滲出了鮮血。
兩丸眼珠漆黑似玉,面頰白得似雪,那點(diǎn)紅也更亮得灼目,妖冶得像是艷鬼。
沈厭皺了皺眉,好似在沉思,“想要的,就該要用盡手段得到,這沒什么錯。”
他聲音很小,在夜里此起彼伏的蛙鳴蟲啁里輕易就隱去了聲調(diào),以至于沈筠壓根沒有聽清他的話,又或者說,根本沒想著能從他嘴里得到什么答案。
他只是站在林書棠的院外,沒有目的地眼神,渙散的,悠長的落在院門處,一副全然行尸走肉的模樣。
父子兩人在院外吹了良久的風(fēng),林書棠一進(jìn)了房間,就打水洗漱,讓自己徹底忙碌起來,然后被子一拉,徹底將自己掩埋進(jìn)被衾里。
桌子上還擺放著白日里沈筠為她熬得醒酒湯,林書棠斷斷續(xù)續(xù)憶起昨夜那些經(jīng)過,她其實已經(jīng)可以坦然地承認(rèn),她喜歡沈筠。
如她所說,那些話都是真的。
可只有喝醉了酒,她才會如此無所顧忌,只憑借本心出發(fā)。
王嬸說,人一輩子就那么短,何苦要分個是非對錯,人生難得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