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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我瞞著你,派人去打聽了你老家的爹和兄弟。”
秀秀臉上笑容凝滯,從那日在碼頭見過周允,至今已十日有余,雖一個字也未曾泄露,可她不免終日惶惶,既擔心被釗虹發現,又怕到頭來……什么都沒了。
可如今,干娘竟說她早就去打聽過了?
“你爹賭債欠得深,被討債的打個半死,又把兩個孩子都賣了。”釗虹緩聲道,“我便托人贖過來,都安置在了陽城一戶富貴人家做小廝,小的那個歲數淺,是苦些,可兄弟倆在一處,也好有個照應。陽城地遠,也免得你爹再去尋麻煩。”
她頓了頓:“至于你這個爹……我也不曾打算幫襯什么,活不活得過這個冬天,看他造化。”
秀秀一時怔忪,既慶幸,又感動,眼淚奪眶而出。
原來竟是她小人之心了。
干娘何曾不允她打聽過老家的事?甚至如今還幫她安置好了兄弟。
“你這丫頭,怎動不動便要掉淚珠子?”釗虹抽出帕子給她拭淚,“是嫌我安排不周,還是心疼你爹?”
秀秀匆匆搖頭:“干娘恩情,我……我實在是無以為報。”
“這不是已經報了?”釗虹笑笑,拍拍膝上枕頭,“這謝禮我極稱心!”
見秀秀仍抽搭不停,她忙扯開話頭:“跟我說說,今日席上,有哪家公子可入了我們家秀秀的眼?”
秀秀呼吸一滯,臉上的感激頓時化作一抹局促,安置好她兄弟,是要把她嫁出去嗎?
秀秀咬了咬唇,沒開口。
釗虹都看在眼里:“干娘也是娘,做娘的自該尊重你的心意,有什么話,大膽告與我便是,娘倆之間,不興藏著掖著。”
秀秀抬起淚眼,望進釗虹溫煦的眸子里,像是給自己打氣般深吸一口氣,神色鄭重地開口:
“自打進了胡家,我便知道,婚事對于那不能獨自安身立命的女子,說是吃人的妖怪也不為過。干娘,我從逃出來那日,便下了決心,絕不做依附他人的金絲雀,更不做被人馴服的胭脂馬,進了金鼎軒又拜了師父,我是要做和您一樣的風雨霓虹啊!”
“古往今來,多少人教唆女子找個靠山,可手心朝上的日子哪是好過的?”她眼中漸起光華,“見了您我才知道,女子也是半邊天,女子便能做自己的靠山。只有自己有了本領,那名利、敬重,才是實打實的,更別提給自己做主的機會了,這才是最珍貴的東西。”
“干娘,”她忽然起身,深深一福,“秀秀在這兒求您成全,待我學成之后,若能有寸進,絕不辱沒您的名聲;您不能……我也絕不拖累您!”
言至于此,秀秀一臉決絕,鏗鏘有力,這是她的心里話,如今一股腦兒倒出來,松快不少,可又不免慌亂。
她信釗虹絕非迂腐短淺之人,可若是釗虹不接受,她也認了。
誰料釗虹卻是眼中一亮:“好孩子,這才是個像樣兒的!你能這樣想,我只有歡喜的份。”她握緊秀秀的手,“只要我這片屋檐還撐得一日,那定是要讓自家閨女成才。”
心頭又一巨石落地,娘倆兒說了好一番體己話,如遇知音,相見恨晚,直至月色滿窗,秀秀再去書房習字。
外頭小廝來報:“少爺,周公子遣人送來兩副函套,說是給您的。”
李聿接過,打開一看,是兩冊書,一本棋譜,一本《千字文》。
棋譜他明白,不然兄送的定是精妙局譜。
可這《千字文》……他早開蒙多年,何用此物?
惑然之際,靈光一現。
他將這本《千字文》遞到秀秀手里:“這書正適合蒙學識字,姐姐你且收著看,不懂的便問我,對你識字定大有增益。”
秀秀接過,只見函套里的小書頗為風雅,心中歡喜,小心將書擱置一旁。
待回到錦心園,又去偏屋逗弄了一番慶哥兒,她這才回房歇下。
入夜,秀秀端坐鏡前,翻開書一看,十不識一,略為懊惱,翻至中頁,方才知曉,原來這單薄小書內藏乾坤。
書中夾著厚厚一疊箋紙,展開來,竟是繪著圖的小字注解,明白如話,淺顯易懂,她一時看入了神。
翠鸞見她這般專注,輕手輕腳近前,小聲提醒:“姑娘,該沐浴了。”
秀秀答應著,卻仍是垂首。
翠鸞瞟過去一眼,笑道:“少爺真是個有心的,這圖解得費不少工夫。”
秀秀身子恍然定住,想起這是誰送來的本子,又不便對翠鸞說她猜錯,只微微一笑,默而不答。隨后便麻利合起書,將之收進匣子里,快步沐浴去了。
翠鸞和紅鶯皆不明白,為何今夜姑娘沐浴時間格外長,也不知為何翌日晨起時,姑娘眼下一片淡淡青影,同她說話,她也總心不在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