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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腦海中的所有表情都拋到一邊,她重新回到分析劇本上來。
不管做什么事,最怕的是認真。將劇本重新反復看了好幾遍,終于想出一個對策。她問導演:“這一段我能稍微改動一下嗎?”
導演一怔,一般情況下,他并不喜歡演員在拍攝中修改劇本,但偶爾情況特殊還是可以通融一下的。他想著, 反正拍了這么多遍都沒過,不如就讓孩子自己試一試其他方式。
這一幕重新開拍,鏡頭對準琳琳的小臉,耳旁是父親王軍充滿濃濃父愛與疲倦的聲音。
聽著父親述說一家三口還未分開時的回憶,以及母親決然離開后兩父女相處的情景,琳琳的回憶也被掀起。這時,本該出現的哭泣表情卻沒有出現, 她的表情隨著說話聲,從抿嘴傾聽到嘴唇慢慢放下,小臉從嚴肅緊張逐漸變得漠然,最后定格在面無表情。
直到王軍問出:“你想要一個新的媽媽嗎?”琳琳終于默默抬頭看了父親一眼,語氣平淡地反問:“爸爸想給我找一個新媽媽嗎?”
明明是張小孩子的臉,露出的卻是宛若成年人看破紅塵后的淡然。
看到這樣的表演,導演的表情凝重中透著興奮。
如果說,琳琳在聽到父親的話語后,痛苦流淚的樣子表現了一個還不太懂事的孩子內心的難過與無助委屈,成功將觀眾內心的同情心激發出來,那么顧毓錚的詮釋就又是另一種更為打動人心的風格。
之前的飾演這個角色的小女孩在演這一場戲時最初也哭不出來,后來被家人一嚇,這才哭得梨花帶雨。她的鼻子一聳一聳,想哭又不敢大聲哭的樣子,很符合大眾心目中孩子委屈哭泣的印象。
然而,同樣是哭泣,普通的害怕、委屈與失去母親的哭泣是不一樣的。同樣是失去母親,母親去世和拋下年幼的女兒獨自離去的感覺也是不一樣的。
誰規定被傷害了就一定要哭?有時候,哭都哭不出來的難過更叫人心疼。
琳琳對親生母親一開始是充滿孺慕之情的,直到她突然離去,她的感情變得困惑和不解。之后,她與父親一起相依為命,生活變得一團糟,但是漸漸的,最混亂的時期過去了,她已經適應了沒有母親的日子,她開始對媽媽的存在變得麻木。
生活已經是這樣了,她不知道新媽媽的加入會給她帶來什么,她只關心自己現在僅剩的親人是什么想法。
如果說,哭泣代表了孩子對母親這個身份所代表的女人的懷念,那么顧毓錚的表演是經歷過對母親的幻想后,因為現實的磨礪而提前成熟,以及她對母親這個身份的無感。
在她尚還年幼的心里,母親的存在不再重要,只要唯一的親人還在就好了。如果爸爸想和那個阿姨在一起,并且能夠在一起,那他就不會離開了吧?
歪打正著,因為實在哭不出來而做出的調整,表現出來的琳琳形象更加可憐。這個孩子,在父母離異事件中所受的傷害顯得更為深刻。
“好!”導演大叫,“就這么拍!”
當這一聲響起的時候,顧毓錚終于長長松了口氣。
這一幕拍完,導演對她道:“今天就到這里,明天我們接著拍內景戲,你再多熟悉下其他場景,后面會好拍點的。”
今天能拍好這么多,已經是意外之喜了。導演也知道,自己是太心急了。小姑娘對故事還不夠熟悉,情緒就很難調動到位,哭不出來也是能夠理解的,今天能有這個效率已經算小姑娘有天分了。不過,她今天這么一改動,其他幾場戲也要跟著略微調整了,算來算去,還是有一場哭戲避免不了,只希望接下來的時間里,她能夠盡快適應吧。
顧毓錚點點頭,她也知道,現在這幾場戲她幾乎是靠著僥幸過關的,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不過今天一整天的“觸電”體驗下來,她又覺得似乎隱隱摸到了一點門道,祈禱接下來的拍攝能夠更順利吧。
第二天要拍的第一場戲是在放映廳,這個廠里內部有,就不需要出外景了,耿霜泠帶著顧毓錚直接去上影廠就好。
到的時候,吳莉佳已經等在上影廠門口了。
雖然與顧毓錚一天接觸下來覺得她不是個會怕生的孩子,但小孩子的情緒那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還是多個熟悉的人帶著比較好。
放映廳里的這一場難度倒不是很大,拍的是琳琳過來等王軍下班,而王軍忙起來就顧不上女兒了,又怕她等得無聊,就讓她邊看電影邊等。
對于別的孩子來說,免費看電影是一件很開心的事,但是琳琳獨自一人坐在黑乎乎的影廳角落,在長時間的等待中孤獨地睡著了。
這一場的拍攝,很簡單,只需要她蜷起身子縮到椅子里裝睡就可以了。
一抹幽光從操作間的窗口投射到幕布,老式放映機在無聲地運作著。放映廳里,除了最前面的幕布和這一抹幽光,再無一點光亮。黑暗最能引發人內心的負面情緒,顧毓錚靠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感覺自己的思緒也漸漸融入了黑暗。
鏡頭下,一點點微光若隱若現地打在她的臉上,她側著身子,兩條腿提起來,整個人都縮進了寬大的椅子里,雙手捏成兩個小拳頭放在胸前,閉著眼睛,感受著身體隨著呼吸幅度輕微地起伏。
黑暗與寂靜中,顧毓錚覺得自己有點琳琳的感覺了。
她想起前世爸爸還未退伍回家之前,她與母親一起生活時,有一天從幼兒園回來,發現媽媽生了病,躺在床上起不來。她把外婆叫來了,但是到了晚上,媽媽醒來又把外婆勸走了,她說自己只是感冒,吃了藥睡一覺就沒事了。那天晚上,年紀小小的她縮在床的一角,也是這樣又孤獨又害怕。
顧毓錚想,琳琳當時對父親的心情應該也差不多吧。抓住了這個感覺,她的表現進步飛快,導演和其他劇組人員不知道為什么她睡上一次就忽然開了竅,但總歸這是件好事,趕緊趁熱打鐵往下拍。
一連拍了好幾天,顧毓錚的狀態越來越好,導演也越拍越興奮。
他覺得自己這次太幸運。
雖然對外經常要夸夸某某童星演技非凡,表演入木三分,那里面有多少吹的水分,他們行內人還是知道的,只能說,對比他們的年齡,有那樣的表現確實很不錯了,也不可能奢望更多,畢竟,演戲靠的是閱歷與技術的積累,而小孩子更多靠的還是本色出演。反正重頭戲在大人身上,孩子的鏡頭反復多拍幾次,剪輯的技術高明一點,總是能用的。
顧毓錚腦子活,又肯努力學,生活閱歷也足夠,和他們比起來,進入情緒更快,表現方式也更豐富,別的不說,光是時間和膠卷就節省了不少,這省的可都是實實在在的錢啊。
上影廠內部當然不可能只有這一個導演,廠里有人來探戲,看了顧毓錚的表現也嘖嘖稱奇。
她的表現,拿到成年人里不出奇,也就堪堪入門級別,放到同年齡段里,不能說獨一個吧,也算少見了。
上影不比燕京,那邊戲劇氛圍更濃,連少兒電影制片廠都整出來了,之前覺得自己這邊好的小演員難找,現在可不就挖掘出一個?
看到了山珍海味,誰還想吃清粥小菜啊,有那機靈的就開始纏著吳莉佳套交情。
先把交情套好了,以后有用得著人家小姑娘的,也好叫人過來不是。好肉大家都盯著呢。
拍攝進行得越來越順利,所有人又都緊著琳琳的戲份拍,室內戲也不需要天氣配合,很快,就到了最后幾個場景。
這是一連幾場哭戲,是母親剛剛離開時,父女兩人面對驟然變化的生活而情緒不穩定,琳琳哭了好幾場。
這種場面,往往是臺詞說著說著,忽然就哭出來了,再用之前拍長談那場時的麻木來演就不合適了,顧毓錚在心中自己琢磨了一下,鼻子好像有點酸酸的了。
這幾天,演繹的場景多了,對琳琳這個角色的體會也更深,感同身受什么的,好像也能出來了,哭什么的,應該問題不大吧。
導演讓她先試一下,她憋著氣醞釀情緒,果然,過了大概兩分鐘,一顆淚珠子竟然真讓她憋出來了。
導演大喜,趕緊讓各方面就位開拍,大家鼓著掌表示恭喜小姑娘征服哭戲大關,結果這熱情的場面,將好容易憋出來的眼淚又嚇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