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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斷秋看得心頭一軟,腳下生根似的挪不動步。
慈心長老交代完醫囑,轉身欲走,卻發現身后沒動靜,一回頭,只見這何斷秋人雖然跟著自己往門口挪,脖子卻擰成個別扭的角度,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牢牢焊在那張病榻上。
一步三回頭,五步九回頭,送他去門口這短短幾步路,何斷秋的腦袋轉成了陀螺。
慈心長老終于忍無可忍,拂袖虛虛拍了他后腦勺一下,罵道:“行了行了!人就在屋里躺著,又不會長翅膀飛了!趕緊把門關上,讓你師弟好生靜養,真是沒眼看……”
說罷,慈心長老自己先抬腳邁出門檻,背著手搖頭晃腦地走,何斷秋還有事要問,急忙追去。
到了屋外,他問出盤旋心中已久的困惑:“長老,師弟他對那邪花似乎異常熟悉,早已有應對之法。弟子曾猜想,他是否……擁有某些特殊的記憶或預見?
慈心長老聞言,看著滿臉擔憂的何斷秋,眼中掠過一絲深沉的憐惜:“特殊的記憶?斷秋,你猜錯了方向。欲雪并非知曉未來,而是從未忘記過去。”
何斷秋一怔:“過去?”
“嗯。”慈心長老望著自己的那座醫峰,似是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執拗闖上峰的孩童,“這孩子初入宗門時,并非直接拜入靈真峰修劍。他第一個想進的是我們醫修峰。”
何斷秋自然知道這件事。
慈心長老苦笑了一下:“那時他年紀小,毫無基礎,給我們峰添了不少亂子。我問他為什么要學醫,這才輾轉知曉,他俗世家中親人,當年盡數歿于一場疫病,唯有他逃過一劫。”
何斷秋呼吸一窒,腦海中陡然聯想到什么。
“那疫病,莫非就是……”
慈心長老點頭道:“沒錯。后來他雖因緣際會,拜入靈真峰修劍,但這孩子從未放下過當年的事。這些年,他時常來我峰旁聽,翻閱古籍,詢問疑難。他嘴上不說,心里卻一直記著,一直在找……”
“如今的醫理見識,早已不復當年淺陋,只是沒想到,那邪物竟真的重現了。”他猶豫了下,難得替江欲雪說了句好話。
何斷秋回想起自己當初嘲江欲雪不通醫術的話,一股遲來的懊悔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么多年了……人都是在向前走的,憑什么他還固守著刻板的印象,用一成不變的有色眼鏡去看待江欲雪呢?
他早該知道的。
何斷秋用力抹了把額發,手指顫抖:“我的臭毛病,真該改改了。”
什么時候他愿意多為自己之外的人多分些心思,倒也不至于讓江欲雪和自己產生這么多誤會。
“你那一身毛病,沒比江欲雪輕到哪去,哪兒有那么好改。”慈心長老見他神色劇變,雖不知具體緣由,先落井下石了一句,才問,“你剛才想到什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何斷秋道:“宗門大比初試,長老還記得嗎?那陣法會映出入陣者最深的恐懼或欲念。我進去的時候,前一位考試者殘留的景象還沒散盡……是間破敗的屋子,土炕上躺著好幾個孩子,蓋著布,一動不動。”
“我想許是前一個人的心魔,沒太在意。直到今天,我才突然意識到——江欲雪便是在我前邊進去的那人。”
那不是陌生人的恐懼投影。
那是他師弟日日夜夜無法擺脫的夢魘。是早已刻入骨髓的煉獄景象。
慈心長老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何斷秋的肩膀,沒再多說什么,只留下一句“好好照顧他,也別忘了你自己身上的傷”,便搖著頭走了。
何斷秋在廊下站了許久,直到夜風將他紛亂的思緒吹得稍稍冷卻,才轉身回屋。屋內,江欲雪依舊在沉睡,只是似乎不那么安穩了,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里又遇到了什么。
何斷秋想起慈心長老的囑咐,立刻行動起來。
他去丹房取了長老開的益氣通絡藥材,又跑去山澗邊打了滿滿幾大桶清冽的泉水。回到江欲雪的小院,他翻出那個足夠容納數人的大木浴桶。
這還是當年江欲雪剛搬來時,他嫌師弟屋里太過冷清單調,硬塞過來的喬遷禮,結果一直被閑置在雜物間落灰。江欲雪學了凈塵咒就沒再沐浴過。
何斷秋挽起袖子,吭哧吭哧地把浴桶刷洗干凈,搬到臥房屏風后,生火燒水。
待一切準備停當,他將顏色變成深褐色的藥湯兌入浴桶的熱水中,試了試水溫,剛剛好。
接下來,就是最難的一步……
叫醒江欲雪,并且說服這個極度抗拒洗澡的冰疙瘩師弟,乖乖泡進這桶看起來很像毒汁的藥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