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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決定遠征東京的那一刻起,高木廄舍的空氣就變得稀薄而緊張。
“京王杯2歲錦標賽”這幾個字,宛如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卻又似一團熾熱的火焰,點燃了每個人眼中的光芒。為了這場賽事,高木練馬師制定了極為嚴苛的訓練計劃。
盡管盛岡賽道和東京賽道同樣是左回(逆時針),這對北川而言是天然的優勢,無需像跑右回賽道那樣重新適應重心。然而,東京競馬場擁有全日本最長的直路——525.9米,還有那著名的“大櫸樹”彎道以及直路上的長緩坡。這對馬匹的瞬間爆發力、耐力和意志力都是極大的考驗。
訓練場上,清晨的寒意尚未消散。
“好!最后200米!推!”
伴隨著高木的吼聲,小林騎手壓低身子,鞭策著北川進行最后的奮力追趕。白色的熱氣從馬鼻中噴涌而出,馬蹄翻飛,泥土四濺。
這是小林最后一次策騎北川進行訓練了。
北川能察覺到背上那熟悉重量的細微變化。小林的動作依舊精準、溫柔,但在那份專注背后,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訓練結束后,小林跳下馬鞍,輕輕拍著北川的脖頸,久久不愿離去。
“去東京啊……”小林摘下手套,用粗糙的手掌摩挲著馬鬃,“真好啊,那是所有騎手夢寐以求的地方。”
他苦笑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方糖,遞到北川嘴邊。作為地方競馬所屬的騎手,小林沒有日本中央競馬會的騎師執照,這意味著他無法在東京競馬場的正式比賽中策騎。他只能把這匹親手調教出來的伙伴,交給中央的騎手駕馭。
“抱歉啊,伙計。”小林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倆能聽見,“這一戰,我無法陪你一同沖鋒了。但我會在電視機前關注你的。你一定要贏,讓那些中央的家伙們瞧瞧,我們巖手的馬可不是好惹的。”
北川停止咀嚼,靜靜地望著小林。它那雙深邃的大眼睛里倒映著騎手不甘卻又滿懷希冀的面容。前世作為騎手的記憶讓它感同身受——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馬被交給別人策騎的滋味,比從馬背上摔下來還要痛苦。
它低下頭,用鼻尖輕輕頂了頂小林的胸口,仿佛在說:放心吧,我會帶著你的期望一起奔跑。
11月10日清晨。
一輛印著“馬匹輸送”字樣的長途貨車緩緩駛出盛岡。車廂里載著承載全廄舍希望的北川,以及負責照料它生活起居的木村助手。
從巖手盛岡到東京府中,路程超過500公里。這對于生性敏感細膩的賽馬來說,是一場巨大的挑戰。長時間站立、車輛的震動、封閉的空間,都可能致使馬匹在賽前消耗過多體能,甚至患上運輸熱。
但北川表現得十分鎮定。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稻草,掛著它最愛吃的優質干草。它沒有像其他年輕馬匹那樣焦躁不安地踢踹車廂板,而是岔開四肢,穩穩地隨著車輛晃動調整重心,盡可能減少體力的消耗。
木村助手坐在旁邊的簡易鋪位上,每隔一小時就起身檢查一次水桶和馬匹的狀況。
“你這小子,還真沉得住氣啊。”木村看著閉目養神的北川,不禁感嘆道,“簡直就像個經常出門闖蕩的老手。”
北川微微睜開一只眼睛,瞥了木村一眼,又重新閉上。
老油條?也許吧。畢竟它的靈魂深處,藏著一個走南闖北的人類記憶。
隨著車輛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也在悄然改變。原本枯黃蕭瑟的北國風光,逐漸被關東平原那略顯溫潤的秋色所替代。高速公路上的車流日益密集,遠處城市的建筑群宛如一排排灰色的墓碑,又似一座座金色的豐碑。夜幕降臨時,東京府中的燈火如繁星般灑落人間。
空氣的味道變了。
少了一分凜冽的寒風,多了一分混雜著尾氣、塵埃和海洋氣息的獨特味道。那是大都市的味道,是欲望與競爭的味道。
當運馬車終于停穩,后門緩緩打開的那一刻,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
北川踏著跳板,走下了車廂。盡管經過了長途跋涉,它的腳步依然輕盈有力。它抬起頭,深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就是這個味道。
修剪得整齊的草坪散發著青草的芬芳,混合著高級飼料中燕麥的香甜氣息,還有那即便在深夜也難以完全消散的、屬于頂級賽場的莊嚴之感。
這里是東京競馬場,坐落于東京都府中市,被譽為“日本賽馬的殿堂”。
“這就是……東京啊。”身后的木村助手看得有些失神。哪怕僅僅站在廄舍區,那規模宏大的設施和嚴謹肅穆的氛圍,也足以讓這個來自地方的助手感到震撼。巨大的照明燈塔矗立在夜色之中,遠處的看臺宛如一頭沉默的巨獸。
北川并未理會木村的驚嘆。他緩緩地踱步,目光在周圍掃視。
這里的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恍若隔世的戰栗。
前世的他,曾作為一名初出茅廬的騎手,懷揣著夢想來到此地。他記得這里的每一條通道,記得稱重室里冰冷的空氣,記得地下馬道中回蕩的蹄聲,更記得那條長得令人絕望的最后直路。
但也正是在這里,他遭遇了職業生涯中最慘痛的失敗。被撤換、被嘲笑、被邊緣化,最終黯然離去,流落到地方賽場,直至在那場意外中結束了作為人類的一生。
“我又回來了。”
他在心中默默地說道。聲音里沒有悲傷,只有歷經滄桑后的平靜。
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騎術平平、唯唯諾諾的人類騎手。 這一次,我是一匹馬。
一匹擁有無限潛力、渴望勝利的賽馬。
“嘿!那是巖手來的馬嗎?”
不遠處,幾個身著中央競馬制服的馬房工作人員正好奇地打量著這邊。他們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或許還有幾分對“鄉下馬”的輕視。
“看起來體格挺不錯的嘛。” “不過也就是地方馬罷了,到了府中能跑出什么樣的成績?”
細碎的議論聲隨風飄了過來。
木村助手顯得有些局促,下意識地拉緊了韁繩,想要快點把馬帶進馬房。
但北川停下了腳步。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如炬,直直地盯著那幾個閑聊的工作人員。那眼神中透出的威壓,竟讓那幾個人下意識地閉上了嘴,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這馬……眼神好兇。”有人小聲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