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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女孩,今天沒受驚嚇吧?”坂本輕輕撫摸著她的鼻梁。桑德拉有些緊張地縮了縮脖子,卻還是溫順地接受了撫摸。
“作為麥昆的孩子,壓力很大吧。”坂本嘆了口氣。池江老師對麥昆有著特殊的感情,因此對桑德拉也寄予厚望,可目前來看,她能否贏下一場比賽順利出道都還是未知數。
檢查完這兩匹重點馬,坂本終于來到了a棟的最深處。
那里住著目前的“風暴中心”——北方川流。
按照常識,剛剛跑完一場2000米的g1激戰,而且是在那種稍重的場地上拼到最后一刻,賽馬通常會表現出明顯的疲勞征兆:體重下降(有時會掉10-20公斤)、食欲不振、眼神渙散,甚至會因肌肉酸痛而拒絕走出馬房。
也就是所謂的“賽后反動”。
坂本深吸一口氣,做好了無論看到什么畫面都能接受的心理準備。
“……”
借著走廊昏黃的燈光,坂本看到那匹鹿毛馬正安靜地站在那里。看到坂本進來,北方川流只是轉過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極其自然地——打了個哈欠。
沒錯,打了個哈欠。
馬槽是空的,干干凈凈,連一根胡蘿卜渣都沒剩下。
那匹鹿毛馬看到坂本進來,甚至還把頭伸過來,在他身上嗅了嗅,似乎在找有沒有藏著的蘋果。
“這也……太冷靜了吧。”
那種眼神……怎么說呢,總讓坂本覺得像是以前被池江老師視察工作時碰到的感覺。
今天是賽后第四天,按照慣例仍處于全休恢復期,主要工作是晨間體檢。
坂本拿出聽診器和紅外測溫儀。“心率36,體溫37.8,正常。”
接下來是觸診,這是最考驗助手經驗的環節。馬不會說話,而且作為被捕食動物的本能,它們往往會隱藏疼痛,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表現出來。助手必須通過手指的觸感,去尋找那些細微的發熱、腫脹或僵硬。
有時還能通過觀察馬的步態、站姿判斷是否有隱藏的毛病。
坂本蹲下身,開始從北川的右前腿摸起。球節、懸韌帶、淺屈腱……冰涼、緊實、線條清晰,完美。
“好了,換左腿。”
坂本剛想站起來繞到另一邊,卻發現北川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等著他行動。
這匹馬主動抬起了左前腿,并且——用鼻子輕輕拱了拱坂本的肩膀,然后又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抬起的左前腿腕關節(雖然看上去位置像膝蓋但是實際上相當于人類腳踝)的位置。
“嗯?”坂本愣了一下,“你是說……這里?”
北川沒有動,只是保持著抬腿的姿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坂本。
一種莫名的違和感涌上心頭。坂本半信半疑地伸手握住了那個左前膝。
乍一摸似乎沒什么問題,但當坂本閉上眼睛,用指腹最敏感的部位仔細按壓外側的一條副韌帶時……
“……熱的?”
雖然不是很明顯,但確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熱感”,而且按壓下去時,指尖感覺到皮下組織有一點點像海綿一樣的“浮腫”。
輕微水腫。如果不仔細摸,或者馬不主動配合,這在常規檢查中極容易被忽略。但要是放任不管,直接開始訓練,可能會演變成韌帶炎癥。
坂本猛地抬頭,正好對上北川那雙深邃的眼睛。
“嘶……”坂本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背脊發麻。
在這個行業干了這么多年,他見過聰明的馬,也見過通人性的馬,但像這樣能主動示意自己不舒服的地方的馬……簡直聞所未聞,甚至有點驚悚。
這打破了他的經驗主義——馬是忍耐的動物,但這匹馬,簡直是個怪物。
……
坂本拿著檢查報告,站在池江泰郎的辦公桌前,手心有些冒汗。
“左前內側輕微水腫?”池江泰郎放下手中的咖啡,接過報告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皋月賞那場負擔比較大,確實可能對關節有沖擊,嚴重嗎?”
“不嚴重,老師,只是非常早期的疲勞性水腫。”坂本回答道,“稍微有些熱感,還沒發展成炎癥。”
池江泰郎抬起頭,透過金絲眼鏡,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坂本。
“坂本,那么細微的早期水腫都能摸出來,觀察得很仔細啊。”池江的語氣里帶著難得的贊賞,“很多老獸醫都不一定能在這個階段發現,往往要等到馬跛行才會察覺。你這次立大功了,要是漏過去直接訓練,萬一情況惡化,可能會影響德比出戰,到時候后果可就嚴重了。”
“啊……這個……”坂本張了張嘴,臉上泛起紅暈。
他腦子里閃過早上北川主動抬腿示意的畫面,突然覺得“是馬告訴我的”這種話說不出口。
畢竟,馬怎么可能懂醫學診斷?這完全打破了行業常識。
“……是。我早上特意多檢查了兩遍。”坂本最終低下頭,咽了口唾沫,心虛地撒了個謊,“因為那場比賽最后沖刺太猛,我擔心它關節受不了,所以按壓的時候特別留意了副韌帶。”
“嗯,做得好。”池江泰郎滿意地點點頭,“經驗和細心,這才是調教助手最重要的素質。看來這兩年你長進不少。”
聽著老師的夸獎,坂本只覺得背上一陣火辣。這算什么?冒領功勞嗎?可這功勞,分明是那匹馬硬塞給他的。
“既然發現了,那就調整計劃。”池江拿起筆,在日程表上重重劃了一道,“全休期延長四天,取消原定于后天的慢操,改用冷療促進消腫,等徹底消腫再開始訓練。”
“是,老師。”
坂本走出辦公室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回頭望了一眼馬房的方向:“欠你一次人情啊,北方川流。”
四月下旬的栗東,空氣中彌漫著大戰在即的緊張氣息。
距離古馬長距離賽事的頂點——天皇賞·春只剩下一周多時間。對于池江泰郎廄舍而言,此刻的頭號任務并非剛剛拿下皋月賞的新星,而是那匹在古馬戰線摸爬滾打多年、讓人又愛又恨的黃金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