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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訓練”格外簡單,一人一馬來到“逍遙馬道”。在滿是樹木、鳥鳴與自然氣息的小徑上散步,能最大程度降低馬匹的皮質醇壓力水平。
北川走得很放松,甚至有閑心嗅一嗅路邊開著的野花。池江泰郎背著手站在路口,看著北川悠閑的步態,滿意之情溢于言表。
“看起來挺放松。”池江對坂本說,“德比是2400米的硬仗,但川流的狀態似乎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
周六上午,出發日。一輛經過改裝的黑色大型運馬車停在a棟門口——這是社臺集團的專用運馬車,配備氣懸掛系統與恒溫空調,甚至裝有實時監控攝像頭。
“準備好了嗎?”池江泰郎問道。
“是。運輸用護腿已打好,尾巴也包好了防摩擦繃帶。”坂本回答,手里提著裝滿特制飼料與電解質水的桶,“為防止運輸途中出現‘運輸熱’,我在飼料里稍微加了些抗氧化劑。”
在旁人眼中,北方川流似乎知道要去哪里。它只是平靜地走出馬房,望了一眼栗東熟悉的天空,便邁著穩健的步伐,一步步踏上運馬車的跳板。那份從容,讓周圍原本有些緊張的工作人員都感到一陣安心。
黑色車身緩緩啟動,駛向名神高速公路,目標是東方500公里外的東京府中。
……
此時的北海道,六月的風仍帶著一絲涼意。新山牧場是一座規模不大的中小型牧場,只有樸實的木柵欄與漫山遍野的青草。
24歲的鈴木健太是這里的年輕廄務員,此刻正站在牧場老板的辦公室里,手里攥著一張請假條,神情緊張卻堅定。
“請假?三天?”滿臉胡茬的新山牧場主皺著眉,夾著煙說,“鈴木,你知道現在是配種季尾聲,母馬和小馬都需要照料,這時候請假……”
“拜托了!場長!”鈴木猛地鞠了一躬,幅度大得近乎磕頭,“我必須去,明天……明天是‘老大’的德比啊!”
“老大?”牧場主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你說的是北方川流那小子啊。”
鈴木抬起頭,眼睛里閃爍著光芒。兩年前,他剛從農業高中畢業來到牧場時,接手的第一批斷奶幼駒里就有北川。那時候的北川雖然個頭不大,卻帶著一股特別的“領袖氣質”。
鈴木記得很清楚,有一次兩匹頑皮的小牡馬在牧場上打架,險些撞到圍欄。就連鈴木當時都不敢貿然上前拉架,結果北川卻慢悠悠走過去,直接橫在兩匹馬中間——它沒做任何粗暴動作,只是打了個響鼻,那兩匹鬧事的家伙便瞬間安分下來。
打那以后,鈴木就一直管這匹馬叫“老大”。每當工作受挫或是想家時,他總會去馬房對著“老大”絮絮叨叨,而那匹馬總是靜靜聽著,偶爾用鼻子蹭蹭他的頭。
后來“老大”被送到巖手的廄舍,鈴木還偷偷哭了一場。再后來,“老大”在巖手連戰連捷,拿下g1賽事后進軍中央賽馬場,最終贏得了皋月賞。
鈴木的宿舍墻上貼滿了從報紙上剪下的照片——那是他的驕傲,是他人生里的一道光。
“皋月賞我在電視上看了。”鈴木攥緊拳頭,“可總覺得不夠。德比……一生只有一次的德比啊。我想去現場,親眼看著‘老大’跑到最后,想讓他知道,老家還有人在盯著他!”
新山場長望著這個平日里干活最勤快的年輕人,沉默了許久,最后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嘆了口氣。
“行了,別鞠躬了。”他揮揮手,“去吧。”
“哎?”
“我說讓你去!帶薪假。”場長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那是牧場的公費,“路費算我的。畢竟那小子也是咱們新山牧場出去的種。要是贏了,回來記得給大伙帶點東京特產。”
“場長!!”鈴木眼眶瞬間紅了。
當天下午,鈴木背著洗得發白的雙肩包坐上了前往新千歲機場的巴士。包的最內層,藏著他工作兩年攢下的十五萬日元存折。他穿著一套不太合身的廉價西裝——那是特意為東京的大場面買的,雖然有點緊,卻把胸膛挺得筆直。
“等著我,老大。”
“小弟來給你加油了。”
……
盛岡市一棟三層辦公樓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印刷機的敲擊聲不絕于耳。
“佐藤社長!二期的款項到賬了!”
“社長!印刷廠說新訂單排不過來,需要您簽字確認加班費!”
佐藤健一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忙得焦頭爛額。半年前,他還只是個守著這家看似規模不小、實則負債累累的地方公司,整天愁眉苦臉的中年大叔。
而現在,年初將北川高價賣給社臺集團后,那筆巨額轉讓費不僅填平了公司赤字,還讓他有余力更新設備、盤活了幾個停滯的項目。生意起死回生,甚至比從前更紅火,可他心里總覺得空落落的。
“社長,這是下周一的日程表。”年輕的女秘書走進來,把文件放在桌上,“上午九點有銀行融資會議,下午要去視察新工地……”
佐藤健一看著密密麻麻的行程,眉頭緊鎖。自從賣掉北川,他就成了純粹的商人——不再頻繁去巖手的馬房,也不再天天盯著賽馬報紙看。但辦公室最顯眼的墻上,依然掛著一張放大的模糊照片:那是北川在巖手一場泥地賽中,拿下生涯首勝的瞬間。
那是他們最初的夢。
“前田啊。”佐藤突然開口。
“是,社長?”
“把周一的會議推了。”
“哎?可是銀行那邊……”
“推掉,或者讓副社長去。”佐藤健一猛地站起身,走到照片前,伸手摸著相框的玻璃,“還有,幫我訂一張明天一早去東京的新干線車票,要最早的一班。”
秘書愣住了:“社長,您是要去東京出差嗎?”
“不,不是出差。”佐藤健一轉過身,臉上精明的商人模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半年前那個在馬房里喂馬胡蘿卜、眼神溫柔的大叔,“是去赴約。”
“赴約?”
“嗯,我和那小家伙有個約定。”佐藤笑了笑,眼角皺紋里藏著一絲愧疚與自豪,“我說過要帶他去德比。雖然現在我已經不是他的主人了……”
他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個有些磨損的御守——那是在巖手當地神社求的,專門保佑“馬體安全”。
“但我得去看著他。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如果我不去,那孩子在那個滿是陌生人的大城市里,一定會感到孤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