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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老頭想起江赫寧的外公王友建,他的老友,臨終前曾老淚縱橫提起這個外孫,覺得自己委屈了江赫寧,讓這孩子受了苦。
若老友在天有靈,瞧見外孫如今被人這樣妥帖地護著、疼著,眼里也有了踏實的光,是不是也能釋然了。
滿老頭垂下眼,悄悄吸了吸鼻子,再抬頭時,臉上仍是笑瞇瞇的樣子。他轉身,顫巍巍地朝里屋走去:“等著,老頭兒有樣東西給你們。”
不多時,他捧出一個細長的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臺上。
“羽商啊,這個你拿著。”滿老頭揭開盒蓋。
里頭躺著一把嶄新的琵琶。木色溫潤沉靜,雕紋細膩流暢,是把好琴。
“這把琴是我前年做的,可現在懂它的人不多,就一直留著,今天你來,送給你,也算它的好歸處。”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秦效羽斂了笑,正色道。
滿老頭卻擺擺手:“年紀大啦,下回見面,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嘍。”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掠過兩個年輕人,聲音沉沉的,“這把琴名叫‘偕老’,寓意琴瑟在御,歲月靜好,就當……我給你倆的祝福。”
他頓了頓,繼續囑咐:“往后日子長,路也長。兩個人一起走,總有磕碰拌嘴的時候,別的都不打緊,要緊的是……”
老人用那雙被木銼磨得粗糙的手,將錦盒又往前推了推。
“互相撐著點,扶著點,路嘛,得慢慢走,才能走得長遠,走得踏實。”
秦效羽聽著,目光不自覺望向江赫寧,他伸手輕輕握了一下身邊人的手,然后才正式地、雙手接過沉甸甸的錦盒。
“謝謝您。這份心意,我、我們都會好好珍惜……”
夕陽懸在街角那株桂花樹的梢頭,把整個犍為老城區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告別了滿爺爺,江赫寧和秦效羽此行的最后一站,是外公的茉莉花園。
其實如今已不算是“外公的”了。
老爺子去世前將園子留給了江赫寧的母親王嵐,卻引得舅舅不滿,兩人爭執不休。王嵐本就不愿與弟弟相爭,加之生意重心早已轉向更名貴的茶種,便索性放棄了繼承。可惜舅舅不善經營,又欠了債,到底還是把花田賣了。
如今這里掛上了“茉莉花生態體驗園”的牌子,原先自家的地盤,現在要買門票才能進入。
五月中旬,節慶的人潮已退。微風過處,成片的茉莉花田漾起柔波,白色花苞在綠壟間星星點點。
車子沿著窄窄的田間路往里開,一直扎到花海深處。
接近閉園,沒什么游客,夕陽漸沉,一切靜悄悄的。花田中間有個供游客歇腳的“花農驛站”,是個樸素的三層木亭。兩人爬上三樓,并排靠著欄桿,視野頓時豁然開朗,整片茉莉花田在腳下鋪展,漫到天際線,和夕陽連在一起。
“還記得那年暑假結束,你回北京,我送你的那個茉莉花琴頭嗎?”江赫寧望著遠處問道。
“嗯,我留著呢,和木雕小雪人放在一個盒子里。”
“你知道……離別時送茉莉花,是什么意思嗎?”江赫寧轉過頭看他,“贈君茉莉,勸君……”
“莫離。”秦效羽輕聲接上。
江赫寧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暮色里:“我那時候是舍不得你走的。雖然我并不知道,那種舍不得,到底是因為友誼,還是因為別的。”
秦效羽雙手捧住江赫寧的臉,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我不會離開你了,永遠都不會。這輩子都纏著你,下輩子也要找到你,繼續纏著你。”
江赫寧心里燙得厲害,一股暖流沖得他眼眶發酸,嘴上卻故意道:“下輩子啊……下輩子我說不定想找別人試試呢?”
“你敢!”秦效羽立刻瞪圓了眼,手上用了點力,捏住江赫寧臉頰的軟肉,威脅地說,“你要找別人,我就……我就天天去你家樓下彈琴,看誰還敢靠近你。”
“擾民啊你!”江赫寧被他捏得口齒不清,卻忍不住笑出來,眼里水光瀲瀲的。他抬手覆上秦效羽的手背。
“傻子,逗你的。”
秦效羽這才肯罷休,松開手又給他輕輕揉了揉臉。
“我想聽你彈琵琶了。”江赫寧含混地說。
“好,你等著,我去車里取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