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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漸黯淡,給屋內蒙上了一層灰藍色的輕紗,四處寂靜,偶有鳥雀掠過,在花樹上發出簌簌細響。朦朦朧朧間,一個窈窕的年輕女孩背對著他,一雙纖長好看的手利索地點起燈,行動時耳墜微微搖晃,站在桌案前提筆寫字。
不一會兒,她回過了頭。
發髻因為一路狂奔而凌亂不堪,臉上沾了塵土草屑,神色決絕,幾乎讓人不敢逼視。
他想要大聲喊住她,讓她不要動了,他不會再讓人追她了。
可喉嚨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蕭承緊緊盯著面前人的身影,一動不動,生怕驚擾。
直到外邊長隨進來伺候喝藥,他才發覺,原來眼前什么都沒有。
只有越來越黑沉的夜色。
而在京城內,成國公府的這一樁大事已經沸沸揚揚了好幾日,成了眾人茶余飯后的談資。府內的二郎君竟然刺殺世子,而世子的愛妾為了救夫落水身亡!
此事沒有第一時間封口,又太過讓人震驚,一時眾說紛紜。
有的感慨此女真是有情有義,值得為她說書立傳;也有的惋惜她實在苦命,若是能和世子好好活著回到公府,必然是一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還有的不信這刺殺的事會如此簡單,信誓旦旦別有內幕.......
這些閑話傳來傳去,蕭家卻沒有一個人敢公開議論。
不過是短短幾日,蕭濱夫婦被流放到了苦寒之地,世子重傷一場,還有個女眷生死不明。府上這翻天覆地的變化,頭上如同被陰云籠罩,任誰都戰戰兢兢的,盼著此事能到此結束,盼著蕭承能早日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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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在香萼的臥房獨自待了許久,命人依舊日日打掃,不準動原有的擺設。
他沒有再住書房,搬回了自己的臥房,嘴上沒有再說過要出去尋找香萼的話。
這讓蕭家幾個長輩都暫時松了一口氣。
蕭承每日在臥房內靜靜養傷,一碗補藥一次針灸都沒有落下過,他年紀輕,身子骨一向健壯,休養了十日,就能如常行走了。
日色之下,蕭承手上握著馬鞭,微微低頭吩咐護衛侍從們。垂下的眼睫在他的臉上打出一小片陰影,蒙住了眼神的光彩,他抬頭后,眼珠黑漆漆的。
他養傷的時候已命人去過襄陵,又讓人到蘇二娘的故鄉尋找,自己則是帶人去了小和山。
青山綠水,一切如舊。
河水滔滔不絕,一片綿延的柳樹婆娑裊裊,枝條垂在水邊,是春日再尋常不過的風景。
蕭承沉默地帶人尋找,將這一片地方又翻了個徹徹底底。
青巖出來時得了喬夫人的命令,讓他緊緊跟著蕭承一刻也不能放松。他看著蕭承的臉,心內嘆氣,半個月過去了,若是還能在這里尋到香萼姑娘,那只能是......
她十有八九是不在人世了。
這個道理,不可能會有人不懂。
蕭家起初的尋找細致嚴密,而近日的舉動,無非是做給世子看的了。
誰都知道香萼姑娘從山腰跳入河水中生存希望渺茫,這么多天過去,也許都被河魚分食了。
他默念了一句佛,不敢再想下去。
天漸漸黑了,一夜過去,又是天光大亮,蕭承依舊來到了這一片,沿著滾滾河水往下走。
他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偶爾停下喊一聲香萼的名字,在原地停留片刻,就繼續向前尋找。
他的友人曾說過,他蕭承若是想在京城內找一個人,不可能兩日找不到。
可沒有,連一絲蹤跡都沒有。
城外亦是沒有任何消息,即使有年齡相仿獨自趕路的女子,也都不是她。
他不知尋找了幾日,依舊徒勞。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他能在外尋找的白晝越來越長,已是仲夏時節,天氣一日比一日炎熱,這日傍晚,蕭承在蕭然暮色中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遠處的梔子花已開了,芳香馥郁,一年前他從外地趕回,便是聞到了這股香氣,心中含著淡淡的喜悅和期待,打算將附近的廂房收拾出來給香萼住。那日再出門去找她,卻看見她和別的男人商量婚事。
喬夫人站在臥房門前等他,眼眶紅腫。兒子的臉上沒有了少年時的意氣風發,沒有了近幾年的溫潤如玉,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默。
“母親。”蕭承叫了一聲,將她扶到了房內。
母子倆一時誰也沒有說話,片刻,喬夫人道:“洵美,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陛下寬宥你,你祖父也不勸阻你,是因為他們都知道——”
她頓住了。
蕭承輕聲問道:“知道什么?”
“這么久了,她如果還活著早就有消息了,讓人報個信的事!”喬夫人緩和了些許語氣,“這孩子救了你,又忽地.......沒了,我們知道你心里過不去,惦記著她。可這都過去四個月了,你也該振作起來。再找下去,又有什么用呢?誰會一直體諒你?”
蕭承抬起眼,看向他的母親。
母親這段時日,亦是憔悴不少,臉上混著恨鐵不成鋼,心疼,懊悔等等復雜情緒,眼看就要淚流滿面。
蕭承艱澀地開口,語氣卻是堅定的:“她一定活著。”
他大步走出去,走了很遠飛身上馬,一鞭子下去,趕向他近日去過無數遍的地方。
落日余暉籠罩大地,仍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灼熱燥意,半邊天猶如火燒。蕭瑟暮色蒼蒼茫茫,勾勒出夕陽殘照下的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