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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棹緩慢地咀嚼著帶皮的蘋果。這玩意甜得不像話。他活了17年,頭一次吃到這么甜的蘋果。大概是董先生的生意伙伴送的高級貨。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第一次見駱江春的時候。那時他倆都沒有抽條,矮成一團。駱江春牽住他的手一起進了對于兩個人來說都很陌生的房間。他的手心出汗了。暈眩在駱江春第三次按開關,把風車形的頂燈開到最亮時攀上高峰。暈眩里憎恨新鮮出爐。
我哥,他要死了。
在憎恨的回甘里,董棹想起了這件事。這件事并不使他快樂。他抵抗著他不愿意承認的情緒,刻意使陳舊的憎恨隨著他血脈的鼓動水漲船高。
“晚上的高鐵吧。開學了要好好學習啊。一年了,也該安生了,你可別再受傷了。”駱江春對董棹說,“有什么不開心的可以和哥哥說。”
董棹在陽光燦爛的窗邊靜止不動,垂下了眼睛。駱江春早已習慣了他的沉默,習慣了一個人自說自話。但是這次駱江春拍了拍被子。
“小卓,過來,抬起頭。我知道你不喜歡說話,不用說什么,坐坐,再讓我看幾眼。”
董棹突然有種強烈的沖動,他想摔門而去,想殘忍地讓將死之人的愿望落空,他想知道這樣做駱江春水一樣的微笑會不會出現(xiàn)裂痕。憎恨的慣性使這種欲望咬住他。但是他沒有這么做。
他攥著蘋果,慢慢地走出烈日的灼燒,他知道那雙形狀和他肖似的眼睛,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而他盯著自己的黑色運動鞋,黑色的鞋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緩緩移動。他看到潔白的床和潔白的被褥,看到嶙峋的手。他抬起了眼睛。
對視的兩雙眼睛,交疊的兩只手,像初見那樣,駱春江握住了他的手。
“小卓,我們還能再見嗎?”
董棹不知該如何作答。為了逮住那團不息的火,他雙眼失了焦,漫無邊際亂飄的思緒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一個疏漏。他和駱春江在同一個子宮里相抵而眠了9個月,出生后的一年間似乎也未曾分離。所以三年前那不是初見,而是重逢。
在靜默中時間靜靜地流淌。護工把香雪蘭換成了洋桔梗。期間駱江春的吊瓶空了三次。董棹的手僵了。不論是被駱江春握住的那只,還是拿著蘋果的那只。他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沒有動作。直到夕陽的光斜斜地攀上了床腳。駱江春聽見弟弟嘶啞的、輕微的聲音。
“應該不能了。”
“是嗎,我也這么覺得呢。”
駱江春依舊微笑著,從重逢起他的眼睛就是溫柔而憂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