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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原隨云的酒, 顧生玉端起酒杯，臉上不見絲毫異色, 平靜的對上原隨云看不見的眸子。低沉磁性的聲音在這船內(nèi)燈光不明，船外月光遍灑銀華下格外的清晰冷徹。

“我自認(rèn)自己是名俗人，”他漫不經(jīng)心的把玩著酒杯, “功名利祿, 財(cái)富滔天我也是喜歡的。”

說到這里, 誰都不認(rèn)為他會就此停下，紛紛提起耳朵, 仔細(xì)去聽。

顧生玉說著說著突然笑了, “但人似乎專心了一件事, 其余的事情就都顯得無關(guān)緊要。我問你們, 若你們的人生是一條直線，你們只需要選擇一樣, 就能一條路走到盡頭, 期間毫無波瀾, 你們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抉擇……不是選擇嗎？”楚留香嘆他用詞之準(zhǔn), 然而自己颯然一笑, 肯定道：“我已經(jīng)走在我想走的道路上了！”他的話干脆，且全無猶豫，就好像自己這個人言行做事, 從未違背過自己的心一樣清晰分明。

被楚留香帶動的胡鐵花豪爽的大聲道：“如果是一條路的話，那我一定選擇酒！有酒的日子是多么美好啊！”

“我會選擇花，”花滿樓彎起眸子，莞爾一笑，“在百花之中度過一生，看不見似乎也沒什么了。”

在場四人中，三人都發(fā)表了看法，唯有云淡風(fēng)輕的原公子選擇了沉默。

顧生玉一點(diǎn)兒也不奇怪，吟下杯中酒，留下灑脫話。

“所以這世上從沒有超然脫俗的‘仙’，只有欲壑難填的‘人’，既是人又何分俗雅？你既是你，何須為他人所累，我既是我，自然天下無雙。”

月雨凄凄，水聲幽幽，原地只留下一段飄散在空氣中的音尾，和眾位沉默的人。

花滿樓收起笑容，認(rèn)真說道：“我原本以為生玉是個尋找歸處的人，但現(xiàn)在，他似乎已經(jīng)找到了自己的歸處。”

楚留香和原隨云都一起看向他，好似能從他口中看出更多關(guān)于那個人的事。

花滿樓不負(fù)他們所望的說道：“他真是個非常好的朋友。”最終，他所述的……是這樣一句話。

楚留香沉默后失笑，原隨云沉默后陷入更深的沉默。

這頓飯大家都吃的心滿意足，拍著肚皮去休息，唯獨(dú)一人留在房里的原隨云默然無語。

他此時想的不是自己的計(jì)劃是不是被顧生玉發(fā)現(xiàn)了，也不是自己來救金靈芝是否莽撞，更不是接下來前往蝙蝠島的路途中，會不會出現(xiàn)意外導(dǎo)致不可預(yù)計(jì)的后果，而是顧生玉這個人！

花滿樓之名早前就有所聽說，這個世上有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哪怕是原隨云也會好奇。但了解過之后，僅僅是淡淡一笑，一句終究不同，便為這難得的情緒波動畫上句號。

可這世上之大，之奇，又孕育出了顧生玉這個人。

原隨云就在剛剛險些控制不住的想和他談更多事情，談無爭山莊，談蝙蝠島，談他自己，全無保留。

那一瞬間的心動令他驚恐不已，他不該是這樣。

他應(yīng)該是溫潤公子，如琢如磨，冷靜自持，謙虛雅致的世家公子，是無爭山莊少莊主，也是隱于暗處，身若蝙蝠，殘忍狡詐，窺探人們心中的黑暗并把它們挖掘出來的蝙蝠公子。

顧生玉令自己動容了，也令他失控了。

原隨云“望”著自己的雙手，這眼前一片黑暗使他下定決心。

第二日一早，楚留香登上甲板，迎面便是一陣清冽的琴聲回響，其中的美妙滋味，令他不由的想起死去的妙僧無花。

無花的琴也是極好的，宛若墜落九天的銀河，攜著天宮玉樓的仙氣，在眼前乍然一寒，勾勒出回味不已的情貌。

楚留香直直看去，望見了那位在晨光中撫琴的原公子。

原隨云的琴攜著海浪，海濤，海霧，海汽，像是一只文人的筆，輕描淡寫間勾勒出了滄海遠(yuǎn)景中的海市蜃樓，大氣磅礴，溫婉細(xì)膩。

不遠(yuǎn)處的太陽緩緩展露出盡半的身子，大片海水被氤氳出漸變的橙黃，燦金。

一道笛聲跟著響起，清脆悅耳，仿佛竹林沙沙作響，又像雀鳥飛落指尖嬉戲的愉快。

楚留香再看去，長衣落入眼中，長發(fā)散于風(fēng)中。顧生玉站在船頂，橫在唇間的翠笛是上好的翡翠雕刻而成，音質(zhì)清亮，他聽到的笛聲就是出自于它。

廣袖長舒的廣袖在吹笛時自然滑落，露出一抹白云般煞是好看的腕間，精瘦有力的小臂自海風(fēng)中柔和了線條。

甲板上不知多少工作中的水手看的癡癡發(fā)愣忘了手中的活計(jì)。

顧生玉一如既往專注，專心的附喝起原隨云的琴。

而原隨云僅在顧生玉笛聲響起的時候頓了頓節(jié)拍，接下來的琴聲猝然變動起來。

與之原味相比，是海浪變海濤，海濤變海嘯，風(fēng)起云涌。海市蜃樓一幕被抹去，天地大變的暴風(fēng)雨隨之而來。

輕巧嬌笑般的笛聲開始了宛若戲謔的竊竊私語，然后笛音剎那間蕩入九霄，整個天空都回蕩著它清脆的笛音。音路百變，音域尖銳，如同直指人心的劍，化作輕言細(xì)語的扇。

揮扇舞劍，神女嬌顏，一扇拂去天空陰霾的云霧，一劍劈散沖天而起的滔天駭浪。

雷電隨之而來，那便歌舞聲起，驅(qū)散人心異動。風(fēng)雨伶仃，那便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我笑，我哭，縱我長歌。我癡，我狂，我自向天！

一卷人生百態(tài)，一曲謳歌喋血，回應(yīng)了琴聲中的無奈，失控，不語，沉默。

當(dāng)琴聲和笛音盡皆休止，甲板上沉默的人多了許多。

楚留香唏噓著回神，身旁站著的胡鐵花，金靈芝等人的靈魂還被剛剛的交鋒帶入天外，唯一可聊的，還是同樣淡笑不語的花滿樓。

楚留香打招呼道：“花公子。”

花滿樓回以一笑：“楚香帥。”

顧生玉躍下船頂，來到原隨云旁，原隨云少有的拋棄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撫摸著琴弦無言。

人說以音識人，剛剛原隨云的琴聲又何嘗不是讓顧生玉了解到他內(nèi)心深處不為人知的一面呢？

還記得笛聲中毫無勸解，卻展露出另一番境界將他遠(yuǎn)遠(yuǎn)拋下，無聲中就是一種惆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