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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元容坐在床榻上,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點點的燈光透過窗縫透進殿內。樂衣見她坐了甚久,便想要招呼秋歸點燈。
“不用掌燈,你們都退下吧。”這是元容回來后說的第一句話,她心里亂的很,“本宮一個人靜靜。”
手指碰到茶杯,觸手的冰涼訴說著時間的流逝,她輕抿了一口,清涼伴著苦澀直達心底。
蘇夫人說趙衷對茶甚為講究,可奇怪的是,他至愛的卻是一款不打眼的青山綠水。未到朝鳳殿,元容便差秋歸去泡了一壺,想要探究一下這茶為何會入了趙衷的眼。看著湯色逐漸轉向碧綠,透露著茶葉的香氣,這是她第一次喝這茶,上口極苦。
黑暗中,她摸索著茶杯,一小口一小口的細品,苦味刺激著味蕾,只到最后才有些許回甘,淡到幾乎無法察覺。
腦海中思考的事情逐漸清晰,卻又更加的復雜。
這云美人家世并不顯耀,否則憑借皇上對她的寵愛,怕不僅是個美人了。既然如此,為何她還要賭上自己的榮寵來私通他人,難不成趙衷的身體已經差到這種地步了?就算私通,可在宮中這些年,以云美人的聰慧又怎會被陛下親眼撞見?還這么碰巧實施幽閉之刑打掉了孩子?至于這孩子,碰上私通之罪,趙衷怕也不會相信這是皇家血脈了,妄想玷污了皇室血統這又是一罪。
云美人的哥哥是鎮守邊疆郡的都尉,卻著實是塊朽木,只是憑借這云美人深得龍寵這些年來才這么逍遙,最近又聽聞他瞞著郡太守私扣軍餉反被人參了一道。
私通之罪,褻瀆皇家血脈,兄長失職,條條下來,這云家怕是沒有翻身之日。
元容抿著嘴唇,腦內忽的一閃,執杯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茶水打翻在幾案上,順著桌沿流淌到地面上。
她怎么忘了呢,自家祖上都是驍勇善戰的將才!
當年太爺爺深諳其道,未給父親和幾位叔父鋪道,而是解了虎符交了兵權,做起了閑散的關內侯。此后她姜家雖不及原來風光,卻在六王之亂中把自己摘的干凈,不似蘇賀兩家一朝坍塌,落得個衰敗滅族的下場。
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她封后也有些時日,兄長卻還未曾加官進爵,這適逢云家一衰敗,最容易得益的,不就是她馬背上起家的姜氏一族麼。
難怪她會這湊巧的碰到蘇夫人,怕是她知道自個在那專程尋來的吧。
☆、一片迷茫
宮中的妃嬪個個都見證過娘家府中的爭斗,人人都有一顆七竅玲瓏心,恐怕那些妃嬪們不是不與她相交,而是還沒摸清她的底,不敢貿然接觸,怕被不小心擺一道罷了。畢竟無聲無息的,她就做了這后宮的女主人,這是多少人費盡心思想要的東西。
如今云美人一事,想是平白惹了不少猜疑。蘇夫人估計是被這手段震撼到了,驚訝之余,才想來看看她這位正宮娘娘。
元容轉身靠在床榻上,把腦袋埋在被褥之中,這件事做的滴水不漏,且擺明了就是她姜家得利。
手指輕撫上了胸前的秀發,元容的指尖不停地轉動著,除掉了陛下最寵的美人,又擠出了一個邊防空缺,對她而言可謂是一箭雙雕啊。
但是,給她的這兩只雕卻不是她射的,甚至箭從哪里射出來的,元容都不知曉。剛入宮門,就攤上這樣一件大事,偏偏她是最大的受益者。
“夫人要喝點什么。”與安靜漆黑的朝鳳殿不一樣,蘇思婉所在的仁喜殿燈火通明,恍若白晝。
“良緣,你覺得新主子如何。”蘇思婉手指撫摸著宮扇,眼睛隨著指尖游動。
“回夫人,容貌頗像,其他良緣不知。”
“嗯。”放下宮扇,蘇思婉端起琉璃杯起身,望著手中的琉璃,燭光拉長了她的影子,這是前些日子流云殿那位送的。
杯里的果茶散出清香,蘇思婉微微飲了一小口。
其實,一開始,她是不把姜元容放心上的,縱然她有著與衛后相似的容貌,又或者她聰敏玲瓏一些,她都不介意。
南晉朝的后宮不大,卻偏偏沒有多少是傻子,她們或代表著家族的利益,或代表著各個勢力之間的爭斗。這亂世中的皇室,就像一盤棋局,她們必須八面玲瓏,觀一而知其二,努力挖掘自己的價值,才能確保自己不會被當做一枚棄子。
姜氏家族多年來手上并無實權,空有一個世襲制的殼子,不需要籠絡亦不需要斬殺。衛后薨逝后,朝中各個勢力為后位人選爭論不止,最終幾位王爺權衡弊利才各退一步,把目光投放到姜家,平白的讓姜元容得了個后位。
如今云美人一事看來,她似乎有些不懂了,這新皇后初來乍到,流云殿就被一刀抹殺了,部署的精細毫無破綻,千般算計的把那云家連根拔起,若非背后有勢力操控,怎能這般張狂。
云家兄弟鎮守邊疆牙還郡,雖臨近大蜀,卻易守難攻,自然是個香餑餑,正是各方勢力有所意圖的地方,所以這云美人也自然在不少妃嬪交好的范圍內,流云殿的事一出,著實亂了不少人陣腳。
“啪”室內傳來清脆的響聲,琉璃碰上雕花窗,碎落在空中,果茶浸濕了地面,仁喜殿的宮人被蘇夫人的怒氣駭到,驚得跪了一地。
蘇思婉眉眼依舊笑著,拿出手帕拭擦著不小心濺上茶水的右手,發出的聲音卻含著涼意,“沒用的廢物,空長了一副好皮囊。”
“把這些都撤了,明個換一套新的。”用腳踢開碎片,蘇思婉冷眼看著跪了滿屋的奴才,眼角掃過每個宮人的臉孔,“至于那些個吃里扒外的東西,最好別落到本宮手上。”
蘇思婉那邊抽絲剝不到繭,反而絲越扯越亂。元容則覺得自己像是一只兔子被放到了老虎的地盤。
她自幼嬌寵,被母親捧在手心里養大,自然沒有那驚天的算計,十多年的所學所用無非是用來應對后宅府邸,她可以自信的掌握整個后院,在小天地里小打小鬧,卻完全無力掌控整個后宮。
入宮前,她一直認為是自己的容貌和中立的家族,才得以入主中宮,故而從未正視過宮內各種勢力的拉扯。如今,哪怕她再傻也該知道,她入了這后宮,坐在了這個位置上,就代表了姜家正式入局,不做盟友就讓位,沒有中立這一選擇。
元容只能靠著自己不算笨的大腦串聯摸索,流云殿這件事,先前她沒有聽到一點風聲,似乎一夜之間就突然發生。若說益處,這算是對她家族起復的一個很大的助力,非要說弊端,無非就是別人對她更加的忌憚。
她只能思考到這,再往前,就是一片迷茫。
說不上來哪里怪異,元容總覺得似乎有人躲在她的背后,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被這黑壓壓的地方吞噬掉。
午夜,皇城腳下傳來梆子敲擊的聲音,打梆的人一身青布粗衣,隱約還露著幾塊布丁,偶爾搓搓被寒風凍僵的手,拐了個彎便踩上了什么東西,摔了個狗啃泥。罵罵咧咧的定眼一看,是個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嘴里似乎哼著什么。
“老頭,老頭。”打梆人喚了幾聲不見他答話,便起身摸了摸老者的懷里,抓了一把空,接著收回手來,罵道,“一個子都沒有,太他媽的晦氣了,大半夜的又碰上個死人。”
老人嘴里依舊哼著,隨著打梆人的離開,在寂靜的街道上逐漸清晰:秋日凄凄百卉腓,亂離瘼矣其適歸?山有嘉卉,廢為殘賊。相彼泉水載清濁,我日構禍曷能谷,君子作歌,維以告哀。
最終,變作死一般的寂靜。
自從流云殿的事情發生后,這些天來元容便再也沒見過趙衷,聽聞他又染上風寒,一向不太好的身子又嬴弱了些。元容考慮到自己身為皇后,按理也該去探望一下,便讓膳房熬了碗雙白玉粥,并了幾份糕點放在食籃里讓樂衣一同帶了過去。
這是元容第一次踏入大興宮,剛行到正殿前,便碰上為皇上把脈的太醫師和伺候醫女。
“娘娘萬福。”
“起吧。”還未等太醫跪穩,元容便開了口。她看著那留了一撮山羊胡的老太醫,小身板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到,實在不忍心讓他多跪一刻。老太醫聽她這么一說,倒也沒客氣,迅速的直起了腰板,猛然望過去,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