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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微微嘆口氣,連他都不確定的東西,她怎么可能會知道,這個世道,終究對誰都太過殘忍。
這天夜里,元容睡的很不安穩,那些許久不見的畫面,一幀一幀,一段一段再度入夢,美得想哭,也痛的想哭。
那年,她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
她承載了母親太多的期望,不停地習著書畫,繡著花鳥。每次母親帶她出去,同樣的年齡,別家的小姐才只會背詩,她便可以稚嫩的寫出一手小藏頭,這家的貴女才開始學女紅,她就已經可以有模有樣的繡出幾朵小蘭花。看著她在一堆名門世女中出類拔萃,那時母親露出的欣慰眼神和驕傲的笑容,讓元容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直到她們莫名其妙的去了應陽,她只記得那一年,她們走的匆忙,連與劉家小姐約好的賞花宴都沒來得及去,為此她還哭了鼻子。
只是從此以后,母親便不在刻意的讓她看書習字,哪怕她偷懶不去師傅那上課,母親也是一笑置之,她說,“女孩家,無需精通這些個。”
元容不懂,可是她很開心,于是,她開始每天叼著筆桿在書案前發呆,看著窗前大片大片的桃花,心理強烈的呼喚著,桃花啊桃花,你啥時候才能變桃子呢。
左手邊是她偷偷托叔父尋來的雜文,母親說她是大家小姐,雖可以少學點東西,卻總不好像沒教養的丫頭一樣整天走晃的。所以,她不能出去玩,只能看著滿園的桃花,幻想一下那一顆顆又大又甜的桃子。
然后顧子期出現了,元容覺得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年那張像極了桃子的臉。在陽光下和大片桃花相映下,顯得白里透紅,他就這么趴在窗戶上咯咯的笑著,驚的元容瞬間回了神。
接下來,顧子期在窗外看著她,她在屋里看著顧子期,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許久以后,他似乎覺得無聊,雙手一撐,從窗戶外蹦了進來。上好的錦緞配上那厚厚的白狐貍皮,腰間掛著一塊雕刻精細的瑤佩,種種都標志著他的身份——一個小小的貴公子。
他拍著元容的頭對她說:“就你,我不嫌棄你個子矮,陪我玩吧。”
元容發誓,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么好看的小公子,雖然當時的她并沒見過多少公子。
應陽的街道上,她一身青衣小褂站在顧子期身邊,扯著他的錦袍抱怨,說這身小褂是她去下人房偷的,得手后還不小心碰上了老管家,瞬間就嚇掉了半條小命。顧子期看著她瞇眼笑,揉了揉她的腦袋:“容兒,你這小廝的面容未免也太俊美了吧。”
她當時喜歡看顧子期的笑容,眼睛彎彎的,眉宇之間一片溫柔,而她,就溺死在了這片溫柔當中。
再后,夢中的她看到了邙山,那個還未及笄的她,她一個人蹲在山腳的松樹下偷偷的哭。
睡夢中,元容忽然感覺眼睛有點熱熱的,她抬手揉了揉眼眶,懸著鮫綃寶羅帳便印入了眼簾,珍珠點綴于簾上,金線滾邊繡的牡丹花甚美,風起綃動,一片盛開。
真是沒用啊,元容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碰到了那根紅線,順著紅線拉出了那塊她帶了多年的玉佩,小小一塊臥在手心,帶著她身體的溫熱。
元容不知道為何自己還要帶著它,或許是不舍得,亦或者是不甘心。她不明白,當年顧子期離開時那么篤定,把最重要的東西都給了她,后來他們怎么就這么成為陌路了呢。
“你也鬧夠了吧。”顧子期坐在廳內看著平林,整個廳堂被平林弄得富麗堂皇,寶頂上掛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燭苗在薄如蟬翼的琉璃罩下微微晃動,大小勻稱的東珠被顆顆串起,細密的垂下,如同簾幕,里面放著六尺寬的沉香木闊床,張山老人的絕筆字畫就懸在書案前,架上琳瑯滿目的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名貴古董。
如此窮工,倒還真合了平林驕奢的性子。
“我哪里有鬧。”平林絞著手指立在他身邊,貝齒輕咬著下唇,用鼓起的臉頰來宣示她的不滿,也是只有面對顧子期,她才會收起囂張,隱約透露出小女兒姿態,“若不是我那一鞭子,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進去呢。”
顧子期似不滿意,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嘆,平林知他這次來南晉,母后給他的壓力甚大,她也忿忿不平,皇兄的爛攤子憑什么要子期來收。本來她也想乖巧一些,可是這南晉的女人實在是入不得她的眼,而自己也把對皇兄的不滿全發在了她們身上。
如今惹了這么些事,想來顧子期是真的有些生氣了,心里咯噔一下,平林手指絞著衣帶,慢慢蹭到他身邊,然后扯住他的衣袖,“子期,你莫要惱我,我以后都聽你的便是。”
“入宮以后可千萬不能使那小性子了。”
“嗯。”平林聲音弱弱的,像貓叫一樣從嗓子里悶出來。
顧子期躺在床上,聽著身邊熟睡的女子的呼吸聲,不由得有些頭疼,平林這性子實在是太過沖動。想顯后為人謹慎果斷,聰慧狠絕。生的一雙兒女卻偏偏沒一個隨她,也難怪她心里焦急,想要盡快斬草除根。
隨手給平林掖了掖被角,熟睡的她安靜的陷在被子里,少了眼睛里的流光,眉心上的一顆紅痣反而顯得比白日更加奪目。
顧子期起身離開床榻,推開屋內的梨花木雕窗,窗戶微微發出吱扭聲,風透過窗縫,嗚咽而過,在這安靜的深夜顯得特別清晰。
雨絲飄飛而下,帶著些許寒意灌入顧子期的衣袍,他看著窗外,院內的紅花被雨水打散了一地。
翌日,大蜀長公主奉旨入宮。
元容沒想過這么快會見到平林公主,聽到樂衣通報的時候,連手中的茶盞都忘了放下。
“現在什么時辰?”
“回娘娘,辰時。”
“秋歸給本宮著裳,樂衣去請公主先進來歇息吧。”不能怪她,以元容對這位公主的風聞,她覺得平林怎么也要等些時候才會過來問安的。
鏡中的人一身赤色的錦袍,上繡上著大片的金絲牡丹,云髻微聳,戴著鑲珍含翠的金玉步搖,粉面含春,唇未啟而眉眼先笑。確定這身打扮應該不會失儀了,元容才起身踏入正廳。
再次見到平林,她正閑適的坐在廳內,左手撐額,兩名眼生的宮女立在她身邊為她打扇。這是元容第一次近距離的打量她,眉心一點嫣紅顯得甚為奪目,眼神雖有些凌厲,但是勝在長了雙彎月眼,天生含笑,似媚而嬌。
☆、風雨之前
“審喆拜見南晉皇后。”平林看到元容來,素手一抬,掌扇的宮女立刻退后些許,她站起來望著她,嘴上雖這么說,卻一點屈膝的跡象也沒有。
元容微微一笑,也不追究,“未曾想過公主來的這般早,反倒是本宮怠慢了。”
其實平林也不想來這么早,只是想到會看見顧子期不滿的眼神,便也沒心情再耽擱了。
元容撿著與平林說了說南晉風土,句句往游樂上帶,平林剛開始還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時間長了就有些按耐不住,有意無意的把話題往兩國上拽。偏偏遇上的是元容,三言兩語又把話題給帶過去了,東拉西扯的與平林說些宮內趣事。
元容邊說,腦子邊飛速運轉,這公主總是有意的把話題轉向兩國邦交,南晉后宮暗里不說,明里卻是不許后妃參政的,所以有些事情趙衷也只是偶爾拿來與她說道說道,倒是她,反而從父親那里得了不少消息。
其中,平林最想和她探討的的應該就是蜀國前太子藏身南晉這件事了吧。當時,嫂嫂入宮告訴她這條消息時,她也驚了一跳。
或許是元容太極打的太久,平林明顯不耐煩,“南晉想與我國交好,也要拿出誠意才是。”
“可不。”元容眉眼彎彎,“公主可還是還缺些什么,皆可告知本宮,本宮必然拿出十足的誠意待公主。”
艷陽高升,元容看著平林離開時還不忘調整情緒,笑的僵硬,“那審喆改日再來拜訪娘娘。”然后氣呼呼的沖出朝鳳殿,她忽然覺得這個公主著實是有那么幾分可愛的。
當晚,趙衷來了元容殿里,褪去了那身繁瑣,身上只著了件湖色繡枝竹紋的緞綿袍。元容與趙衷共進夕食的時候把和平林的對話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趙衷伸向繡球乾貝的筷子忽然頓了下,然后夾起一丸送到她碗里,“這些話,朕知道。”
元容臉上的笑容忽然就僵住了,什么叫他知道,當時她殿里的女侍雖多,可是近身伺候的無非就只有樂衣,長笙,碧溪,秋歸和春意五人,這幾個離她最近卻也最信不過。平林那邊有顧子期和顯后的眼睛,消息肯定是透不出去的。而平林公主離開后,她也一直把她們五個放在眼皮子底下,這么做沒雖然什么用,可她還是想要把消息先透露給趙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