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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訓的話被他直接堵在嗓子眼里,他不可思議的盯著顧曜,半響才出聲,“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說什么?”
“不管我是誰的兒子,什么身份,于現在的我而言,又有什么區別?”
“你這是認賊作父!”公孫訓怒極反笑,單手扣住顧曜的左肩,力氣大的顧曜有些皺眉。
他抬手揮開公孫訓的手臂,往后飛快的退了幾步。公孫訓的話毫無破綻,便是他想反駁也無從下口。有些事情說開了,周邊籠罩的那層迷霧也就散去,父皇對他的態度,宮中若有似無的流言,母妃拼命護他的因由,便也都串的起來,說得過去。
這些事情,母親只言片語都未曾告訴他,他又何苦非要去撕母親的傷疤。她若真像公孫訓口中那樣,是個固執單純又心善勇敢的女子,這些年,她為著他又經歷了多少,才被時光打磨出如此深的城府。
還有虞山城的事情父皇知道么?他那么富有掌控欲的人,顧曜猜想他多半是知道的,畢竟他倒下之前,圣旨早已擬好。
眼前的男人神色晦暗不堪,顧曜的心猛然下墜,袖中的手指驟然收緊,等等,如果父皇知道公孫訓的事,那么母親……
雞皮疙瘩爬滿整個背部,他不可思議的回頭看公孫訓,“你現在與我講這些是何居心?”
“殿下,你就不想奪回本該屬于你的東西么?你就不想看著南晉的都城在恢復往日的燈火輝煌么?”暢想出這一切,足以讓每個南晉人熱血沸騰。
顧曜只要想,元容自然會逼著姜家幫他,涉及血脈秘事,姜家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
“那我母妃怎么辦?”他是出來了自由了,亦堅信無論自己做什么選擇,母親都會毫不猶豫的出手助他。可母親呢?她還在皇都,在宮墻內,她是走不掉逃不了的,只要他有異動,首先波及的就是母親!顧曜瞳孔逐漸放大,看著公孫訓,忽然覺得他們十分可笑,“你們為什么從來沒人考慮過她?”
父皇要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公孫訓想改朝復辟重振南晉;甚至連母親本身也把自己的位置往后挪了又挪。
“殿下,這是大業!是我們與你母親謀劃了許久的大業!”言語擲地有聲。
“你們瘋了,我沒瘋。”最重要的選擇權在他手里,顧曜雙眼微瞇,世上眾生千千萬萬,想守護他的,他想守護的,不過是那個軟語齋的女子,那個給了他生命,護著他平安的女子。她的前半生吃了那么多苦忍了那么些委屈,好不容易他長大了,哪里還舍得別人再傷她分毫。語調越來越冷,顧曜扭頭與公孫訓平視,“我是顧子期的兒子,但凡我想要,無需你們,這天下終究會是我的。”
“可你身體里流的是南晉的血,是趙家的血!”
“那又如何?”若能用一條命換來十條命,若能用一次讓步換來更多的利益,那便換,這世上本就沒有黑白對錯,只有成敗輸贏,“我選最好走的一條路。”
“你太讓我失望了。”這是來自生命深處的悲嘆,顧曜果然不是趙衷,沒有那么的耀眼明亮,沒有滿腔沸騰的熱血。
“母親年紀已大,我想讓她后半輩子再無風雨。”人要懂得面對現實,懂得選擇最想要的東西,公孫訓口中太陽般的男子于他而言很陌生,陌生到像是個不存在的故事,或許那人是母親心中的至寶,可惜很抱歉,顧曜覺得自己無法感同身受,他只想擁有當下。轉身離開,錦靴踩過落葉發出咯咯聲,顧曜的聲音遙遠的飄蕩在空中,“下次兵戎相見,你我各憑本事。”
他不會手下留情,這就是他的選擇,只要現在,不念當初。
作者有話要說: 曜兒真的……會是個好的帝王……他比小趙和顧子期更適合當皇帝,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怎么選擇了……所以,心好痛……他怎么會變得這么現實,還我當年那個軟綿綿又可愛的小團子t-t
☆、恩義如紙
“恩義薄如紙,何苦念曾經。”元容指尖有些顫抖,十指的蔻丹在陽光的照射下紅得有點扎眼,這的確是曜兒的筆跡。
曜兒見到了公孫訓。
殿內伺候的宮人眼角垂視著地面,心思卻都留在元容這兒,她一抬手,周圍的宮女太監就得了令,畢恭畢敬的弓腰而退,只留下勺兒和樂衣。
“夫人。”待殿門閉上,勺兒才跨前幾步小心開口。
元容的臉色難看的駭人,東西是今早送進宮里來的,經的是錦安的手,顧子期自然是會只曉得。曜兒既然給她寄這封信,就必然有了自個的打算,這句話不是個好兆頭,元容心里多少有些掙扎,可恩義豈是這般輕易就能遺忘的,
“樂衣,你給公孫那邊遞個消息。”于情于理,元容都要伸手助他一把,斷不能把他這些年的隱忍視而不見,她把信件遞給樂衣,“讓他走吧,天下之大。”
曜兒是她的兒子,元容感念公孫訓的恩情,但她不能置自己的骨肉于絕境。
顧子期坐在昌樂殿內,檀香的味道淡淡地從遠處飄來,手中是曜兒千里迢迢送上來的書信,那個孩子把剿匪的計策向他全盤托出,顧子期細細看過,有的計策甚妙,有的地方則略顯稚嫩。
他覺得這封書信,與其說是請教,不如說是曜兒不惜自曝其短,只為換取他的信任,想拼命地從他身上汲取一切有用的東西,彌補自身的不足。曜兒才十五歲,顧子期想到了當年的自己,年輕氣盛,多少帶著些不可一世的驕傲,哪怕他隱藏的再深,也做不到像曜兒一樣,毫無保留的直面自己的所有缺點。
顧子期闔上眼,他的聲音很輕,似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別人道,“帝王寡恩義,至高無上本是世間最難走的一條路。”
顧曜這個孩子自小就矛盾,元容把一切心血都灌注在了他的身上,教他懂事理、辯黑白、知恩義。他的文章也像元容平日的教導一般,寫的是海晏河清時需行大道,只是字里行間卻偶然透著若隱若現的迷茫。
海水群飛的當下,當滿腔的熱血與陰暗的現實碰撞,他才逐漸看明白,這個世道并不是只有公平正義可言。后宮之內,爾虞我詐,元容拼命地護著他,為他遮風擋雨為他承受著各種苦難,卻忘了,她受的苦難與煎熬都被那個未成長大的孩子看在眼里、記在心中。
只有知曉這個世界是多么的弱肉強食,唯有歷經過寒封穿心過腳踏白骨行,唯有走上最高點蔑視萬物,才有資格不畏懼他人。就像山林中,兇殘的老虎永遠不會懼怕狡黠的豺狼。
“陛下。”何飛立在顧子期身側,眼前的男人早已褪卻了之前的模樣,歲月把他打磨的越發讓人捉摸不透,“殿下這是在向您表忠誠。”
在顧子期和公孫訓之間,顧曜選的毫不遲疑。
“這個孩子,心性不知到底隨了誰。”沒有他的陰狠算計,沒有元容的無盡包容,甚至也不像趙衷那么溫暖明亮。顧曜比起他們,更加的充滿野心,也更加的光明正大。這只強壯的小老虎倔強的向他展示著自己比其他兄弟更為鋒利的爪牙。顧子期嘆了口氣,緩緩地睜開眼睛,爭啊搶啊半輩子,他這只老虎如今年歲已大,亦不想再爭再搶,“你修書一封給宋赟禮,讓他莫要看戲,伸手去幫曜兒一把。”
“您要舍了張家?”宋赟禮心思縝密,極擅謀略,是顧子期留在軍中的一步重棋。
“不是我要舍了他們,而是曜兒更適合那個位子。”雖說皇家貴胄,能做到謙虛自省本就不易,可和曜兒相比,顧安就像個單純的稚子,他不及顧曜果決,亦沒有顧曜的野心勃勃,“賢君尊禮以安民,明君拓土以強國。”
可惜,賢君常見,而明君不常有,而這個國家,還遠沒有強大到可以傲視四方。如今的世道就是這么的殘酷,你不變的強大,別人便會強大。
不拓土強國鎮壓的周遭蠻夷俯首稱臣,不把自己磨成刀俎他族變為魚肉,這江山百姓哪里有什么太平安樂可言。
“我怕夫人那邊不好交代。”何飛心生顧慮,“若您真出手相助殺公孫訓,怕是會徹底寒了夫人的心。”
顧子期望著何飛略顯嚴肅的面容,忍不住嗤笑出聲。他與元容之間,早已不是寒心這么簡單的兩個字可以概括了。
這輩子他們倆注定栓在一起,算計、猜疑、試探、成全,人一旦到了某個高度,情愛便不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顧子期也說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覺,可此生,他終究是抓住了她,至死而休。
“她自己教出來的兒子,理應心中有數。”顧曜對元容甚為尊重,無論做什么想要什么,那個孩子多少也會提醒元容幾句。
噠噠——
殿外傳來敲門聲,三短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