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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了搖空瓶子,起身走到柜子前,又翻了瓶水出來。
擰開站在柜子邊喝了兩口才過來,又順手遞給了梁景,等他喝了,才重新拿過去蓋上了蓋子。
“休息一會兒吧。”江鋮重新坐下,又看了眼時間,“估計他們也快到了。”
他的面上有淡淡的倦色,奔波這么久,疲憊再所難免。一手支在沙發扶手上撐著頭,閉上眼假寐。
燈光昏暗,長長的睫羽在他略顯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梁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大抵是太累了,江鋮只是在他掌心蹭了蹭,說休息一會兒。
他的呼吸落在梁景的手心,有一種略帶濕潤溫暖,在這樣的環境里,也能讓他有一刻的安心。看得久了,竟然漸漸也多了些倦意。
他今天原本失血太多,一直都有些發暈,心里一再提醒自己不能睡,眼皮卻還是控制不住地莫名越來越重。
努力想要睜開眼睛,指甲掐進掌心想要保持清醒,卻被人溫柔地把手心打開。
“睡一會兒吧,沒事,睡一會兒。”有人在他耳邊輕輕說,掌心輕柔地按在他的眼睛上,“睡吧。”
應該只有一小會兒,梁景確信自己只睡了一小會兒,期間仿佛有人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了一個吻,帶著淡淡的橙花香……
他想要留住那一抹香氣,卻在夢中越來越遠……
很輕的落鎖的聲音響起,咔嚓。
像一根針突兀地扎進身體,梁景猛地睜開了眼睛:“小鋮!”
回音在狹窄的地下室回蕩,身側的沙發還有殘留的溫度, 微弱的燈光落在礦泉水瓶上,不知是不是光影的錯覺,瓶底似乎有一層淺淡的白色沉積。
江鋮不見了。
靜而冷。
聽覺和觸覺在某些時候,似乎是相互重疊的關系。
風已經停了,寒意卻更加濃烈。
空氣中仿佛凝固著冰渣,湖上倒是真的已經有冰了。在冬季寒冷的月光下,是碎掉的一塊塊白玉。
上一次乘船還是在公海豪華的輪渡之上,如今是一尾小舟,漂浮在湖面,如同一片隨時都會被傾覆的樹葉。
湖面很大,中央的溶洞隔得很遠,但慢慢地,也逐漸靠近。
那只巨大的,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眼睛向外看,也向里看,里面是什么?
江鋮以為自己會很激動,但相反,內心此刻非常地平靜,一如眼前的湖水。
十年了,距離那場火,已經十年了。他必須要麻木,也只能麻木。才能在太多的打擊,希望,失望中不至于絕望。
今天會是終點嗎?
江鋮不知道。
但如果不是,他也會繼續走下去。
很輕的一下撞擊。船舷撞到了礁石,已經到達了溶洞的邊緣。江鋮棄船而下,像一只貓一樣,悄悄地潛進去。
少年時學桃花源記,說‘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但此刻往里走,江鋮想起的是沈懷遠的南越志,里頭寫‘洞深莫測,秉燭而入,但聞水聲潺潺,自地底來。’
的確有水聲。
微小的水流沿著鐘乳石的溝壑緩慢地流淌著,又凝結成水珠落下來。
聲音很小,可是溶洞太空,每一聲就都顯得格外地清晰。
微弱的水滴數萬年地沖刷,在鐘乳石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洞里太黑了,江鋮并沒有打開手電。
行走間手臂不小心擦過巖石,皮膚瞬間帶上了一層濕意。
江鋮沒有在意,繼續往前走,又忽然停下了腳。
喉結輕輕動了動,江鋮緩緩抬起了手臂,借著從幾十上百米的溶洞頂落下來的微弱的月光,看向自己的皮膚,被沾濕的地方有非常一層鐵銹一樣的紅色。
借著月光,他重新看向這偌大的,黑暗的,濕潤的洞穴。
不是水,或者說,不止是水……鐘乳石上還有血。
陳年的血漬,一層疊著一層,幾乎已經要和巖石融為一體,而在巖石中白色的是什么……江鋮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安靜的溶洞里,江鋮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接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