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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牙齒打戰,躲得遠遠地不敢靠前,想到自己先前對那少年很不客氣,恨不得打自己兩耳光。
自始至終,那少年面上笑意不改,仿佛無事發生,仿佛動手殺人的不是他。
“多謝俠士相助,”廖尋也笑了笑,自斟了一杯:“江湖夜雨,相逢何必曾相識,這一杯,同飲如何?”
少年饒有興趣地望著他,舉杯一飲而盡,瞥著荷包上的詩:“‘競夸天下無雙艷,獨立人間第一香’,這詞我很喜歡,不如割愛送給我如何?”
廖尋一笑:“閣下喜歡,就是這物的緣分了。”
少年眼神玩味:“我本以為這是哪個心上人給廖督統的,看樣子不是。”
兩個人喝了一壺酒,天色越發暗了,小二跟店老板緩過神來,哆哆嗦嗦著點了燈。
不料驛館中,小趙王因不放心,命順吉打發人來找廖尋,一直找到酒館內。
廖尋見外頭天色陰暗,且又下雨,又是陌生之地,路不好走,確實該回去了。
正要起身,少年叫道:“廖督統……”
見他回頭,少年道:“我因為一位至親……自甘墮落般地去當什么執戟郎中,心中十分不忿,本來想干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氣氣那些人……誰知遇到了你。”
廖尋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少年的目光從那荷包上轉向廖尋,道:“廖督統,你是個有見識的人,你覺著,何為驚天動地事?”
這少年知道廖尋的身份,也知道他護送小趙王往中洛府來,雖看似醉著,實則極清醒。
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幾個跟隨廖尋的侍從便察覺到銳利的劍氣,急忙上前戒備。
廖尋示意眾人不必輕舉妄動,畢竟倘若此人想動手的話,方才喝酒的時候,便有大把時機。
何況他先前還幫著除了兩個刺客。
目光在少年桌上的劍上掠過,廖尋道:“人各有志,只是未免受身份、眼界所累,故而志向不同。比如閣下心中覺著是驚天動地的事,在旁人看來,卻有可能微不足道,就如同……恕我冒昧,如同閣下覺著,你那位自甘墮落要當執戟郎中的至親,到底是他自甘墮落,還是縱千萬人吾往矣的一往無前?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功過只怕須后人評說。”
少年聽著他的話,眼神時而銳利,時而愕然,最后,哈哈大笑道:“好你個廖繹之,說我是井蛙、夏蟲不成?”
廖尋正色道:“絕無此意,從最初我便說了,閣下自有英雄氣。”
“那什么是英雄?”
“古人云: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至于我心中所想之英雄,無非是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就說那身為執戟郎中的,又何嘗不是茍利國家之舉,又豈會因為別人的指點議論而改了心意?”
少年盯著他,慢慢地吁了口氣:“說來說去,你都是為了他在辯解,你是朝臣,自然覺著他自甘為執戟郎中,是好事了?”
“在我的淺見中,”廖尋凝視著對方雙眸:“利國利民,便是好事。”
少年抬頭,默然半晌道:“好。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也許,我知道我該做什么了。”
廖尋還想詢問他知道了什么,身后的侍衛道:“少保,還請速回。莫要讓殿下掛心。”
少年一笑,抓起桌上的荷包向著廖尋晃了晃:“這個,就當是送我了,下次再見到,必定叫你知道……我也不輸給他!”這幾句話,他說的狂妄,傲然,少年意氣便當如此。
燈影中,少年笑容明艷,談吐囂狂,這是葉耀留給廖尋最后的印象。
等廖尋說完后,現場靜默。
奴奴兒道:“只是這樣?你沒有……沒有對昭昭做什么?”
廖尋心頭沉重。他是沒有做什么。當時少年那幾句話,分明是不滿葉光甘為執戟郎中,他出現在酒館,絕非是偶然,必定是想要趁機對廖尋、甚至是小趙王做點什么。
就如同那兩個刺客一般,他當時斬殺刺客,也許不是相助,只是討厭那些不自量力之人,或者也想看看廖尋的反應。
只是他那份不良殺氣,無意中卻給廖尋化解了。
葉耀問廖尋的那句“何為驚天動地事”的話,廖尋的回答,便是解釋他心中的疑惑,因為廖尋看出這少年心中的郁結不忿,有意引導他往利國利民的路子上走,而不是去走那些邪路。
可廖尋不知道,他最后竟然……
廖尋皺眉問道:“丫頭你口中的‘昭昭’,當真是葉耀么?若是的話……他為何會去了蠻荒城?他……現在如何了?”
奴奴兒不答。
小趙王卻道:“這個人想要做一件大事,老師又告訴他‘茍利國家生死以’,他只怕是想去蠻荒城……”
葉耀是劍客,去蠻荒城做什么?他的劍術無雙,也許是想去刺
殺北蠻的金銀狼王,若是功成,自然是震驚天下的‘驚天動地事’,而且也確實是‘利國利民’。
只可惜,竟似出師未捷。
奴奴兒發怔,昌四爺道:“奴奴,昭昭只說叫我們拿著荷包,找荷包的主人……其實沒有說荷包的主人是仇人,或許是咱們想錯了……”
奴奴兒目光轉動,看向廖尋:“可是昭昭總想著他……那次還說,是他害苦了自己……難道不是么?”
昌四爺說道:“人口中的‘害了’,未必就是真的戕害。”
是啊,所謂的“害”,未必就是真的相害。此刻廖尋已經明白了。
應該是他那幾句話,推動了葉耀此后的行動,若不是被廖尋點化,葉耀自然不會想到去蠻荒城,那就不會陷在那里。
他少年之時便大有盛名,劍術通神,如今落得個生死不知的下場……
雖然廖尋從未想過害他,但不殺伯仁伯仁因他而受害。廖尋微微地搖了搖頭,面上流露不忍之色。
奴奴兒看出廖尋悲憫的神情,她慢慢把那個荷包拿了回來,大顆的淚掉了下來:“原來你叫我找他,不是為了報仇,只是讓我以為是報仇……是想叫我逃出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