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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才是丑時半,廖尋先前等待之時,已經找出了所帶的中洛府輿圖,又查看了一番,確定了八里溝的方向,便又命兩個侍衛從大道一路尋過去,這次兩個很快返回,說是大路上并無人跡。
兩名侍衛道:“我們沿路找到八里溝村外,那村子安靜的很,不像是被人打擾的,只是怪得很,這村子里竟然有人巡邏。為免打草驚蛇,我等便原路返回了,一路也并未察覺其他異樣。”
廖尋道:“你們做的很好。又或者他們抄了小路,只不知是從哪條路去的。”
驛館內的其他驛差,要么資歷淺,要么非本地人并不熟悉周圍路徑,只有一個年紀大些的說道:“倒是有一條路最快,只是那條路上要經過兩個墳圈子,這黑燈瞎火的,只怕他們未必敢從那里過。”
驛館內燈火幽幽,眾人面面相覷,既然如此,那三個人去了哪里?
這會兒已至寅時,奴奴兒心中有一絲不祥的預感,回想夢中那白衣婦人聲
聲哭泣,不由起身走到門口。
仰頭看看天色,今夜月明星稀,奴奴兒長吁了一口氣,倘若那三人因為自己一個夢而遭遇不測,那可是無妄之災了。
盯著那圓圓的皎月,良久,奴奴兒忽然心頭一動,不由地慢慢閉上了雙眼,夢境中所見所感慢慢地又清晰起來,月色籠罩中,本來藏于夜色中的這片大地,竟在她的心底慢慢清晰,而夜色中的那些響聲也逐漸嘈雜。
林中夜梟的叫聲,地底草蟲的哀鳴,村落里,嬰兒睡夢中的呢喃,夫妻之間的密語、吵鬧或者調笑,老年人低低的咳嗽……
病痛困苦者發出哀嘆,志得意滿者忍不住發笑,以及那些身陷絕境,悲痛哀嚎,厲聲疾呼的……
奴奴兒心中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就好像,她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而是從別人的眼睛、感知中,察覺了這一切。
終于她看到了自己想要找尋的人,月光之下,三道身影立在河堤上,卻被鬼魅所困,無法前進一步。
奴奴兒驀地睜開眼睛。
眾人七手八腳地,那那名侍衛跟驛差從河堤底下拉了上來,那驛差嚇得臉色煞白,先前又在冰水中泡了太久,幾乎昏厥,侍衛還好些,只是有些脫力,河堤上那侍衛也無大礙,除了臉上身上留下了幾道血痕。
一通忙亂,天已經蒙蒙亮了,墳地上的野火也逐漸消失了影蹤。
廖尋吩咐先把那驛差帶回去,請個大夫給看看,兩名侍衛畢竟是武夫,雖然受了驚嚇,幸喜沒傷根基,也讓他們一并返回,同剩下的人先行駐守驛館。
眾人沿著河堤,向前而去,這小路很是難走,坑坑洼洼,又有殘水結冰,還好侍衛們提著燈籠,天又放明,逐漸地,前方的村落也逐漸在晨光中展露真容。
小樹跟在奴奴兒身旁,先前他正睡夢中被叫醒,一路哈欠連天,直到快靠近八里溝的時候,小樹忽然有些精神起來,雙眼盯著前方,目光炯炯有神。
奴奴兒也嗅到前方的村子透出一股邪氣,她肩頭的昌四爺已經按捺不住,道:“奴奴兒,我先去看看。”
昌四爺振翅向前飛去,身后廖尋饒有興趣地望著那寒鴉,不由笑了聲。奴奴兒正有些緊張,聞聲回頭問道:“大叔,你笑什么?”
廖尋道:“只是覺著這只寒鴉有趣,讓我想到辛幼安的一首詞。”
奴奴兒年幼之時就被拐走,又是出身商賈之家,自然沒有機會接觸那些詩詞之類,能識字已經是了不得了。
她雖然不懂那些詩詞,但卻很愛聽,便忙問:“大叔,是什么詩?”
廖尋環顧周遭,雖是朝陽初升,但還未露頭,此刻天色仍舊暗沉沉的,乍一看竟不知是晚暮還是黎明,又望著雪壓柳枝,河堤下方水塘上結了厚厚的冰,微微泛白。
“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剛念出來,忽然覺著不妥,面前是個小女郎,自己說什么“無離恨,有白頭”的。
廖尋便就此打住了,道:“罷了罷了,這個不太好。”
奴奴兒不太明白詩詞中的意思,只喜歡廖尋念詩的韻味,便笑說:“我倒是覺著挺好,只好似沒完一般……大叔既然說不好,那以后就再給我想個好的吧?”
廖尋見她一派天真無邪,分明不懂這詩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氣,便點頭答應。
奴奴兒回頭,正欲邁步,耳畔忽然有個聲音響起:“不許去……”
這聲音威嚴而熟悉,儼然正是小趙王,奴奴兒嚇了一跳,急忙東張西望,以為小趙王竟追了來。
誰知目光所及,只見四野茫茫,身邊也依舊是那些人,并不見小趙王的身影。
廖尋看她神情一時慌張,問道:“丫頭,怎么了?”
奴奴兒道:“我、我剛才好像聽見了殿下的聲音。”
廖尋自然一無所知,笑問:“哦?當真么?殿下可說了什么?”這會兒他還沒當回事。
奴奴兒遲疑著,不知該不該說,正猶豫中,小趙王的聲音又響起,喝道:“不許去!”
這一下,奴奴兒確信無疑,不是自己幻覺,是真的小趙王在說話,她慌得捂住耳朵,不知是怎么回事。
趙王府。
從清晨奴奴兒跟廖尋等出發后,趙王府一如往常。
小趙王有數不完的公務待辦,自然分神不暇,只不過,對于順吉跟晚槐來說,卻總覺著王府里的氣氛,跟先前不一樣了。
慢慢地兩個都琢磨出味兒來,是啊,少了一份鬧騰。
沒有那個不讓人省心的小東西在府里竄來竄去,叫人感覺若有所失似的,她在的時候,每每讓人頭疼,她短暫離開,卻讓人心頭空落落地。
順吉跟晚槐道:“今晚上可怎么辦好?那小家伙竟舍得離開。”
晚槐說道:“難不成真叫她每天都守在王爺身旁?過去十幾年咱們也都是這么過的……何況她是去找尋她的家人。”
順吉嘆息:“我也是心疼咱們殿下。”
晚槐道:“有廖少保跟隨,事情順利的話,最多三四天也就回來了。”
“話是這么說,但……”順吉撓撓頭,向內看了眼,小聲道:“你有沒有察覺,殿下好似、不太高興?”
晚槐也是這樣感覺,只是不敢妄議,便笑道:“倒也沒什么,只是得叮囑殿下,不能操勞太久,腿上的傷還要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