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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長袍,款式簡單,沒有裝飾,膝蓋上是塊半舊不新的綠色小毯子,隨著搖椅的輕晃,緩緩滑向旁邊。
雄蟲愛美色,重姿容,他們不會把衰老和死亡呈現在其他蟲眼里。當容貌出現變化,意識到時日無多時,他們會躲去隱蔽的屋子里,拒絕親友會面,遣散雌君和雌侍,僅允許最喜歡的雌蟲在身邊陪伴。
洛倫第一次看見年邁的雄蟲。
他還很年輕,沒有家族傳承,也沒有接受相關教育,不懂雄蟲的隱藏規矩,他看見雄蟲輕輕翻了下身,腿上的毯子快落到地上了,周圍也沒有照顧的小輩。
老蟲家不好著涼。
洛倫輕輕地走過去,撿起落在地面的小毯子,替他重新蓋在身上。
雄蟲睜開了眼,那是一雙像秋天般濃金色的眼睛,裝著滿滿的溫柔,他似乎做了一個饜足的美夢,心情非常好,打了個哈欠,又伸了個懶腰。
洛倫不好溜走,他擺動尾勾,朝這名神諭蜂雄蟲行了個禮:“晚安,閣下?!?
雌君和梅里爾都在出發前給他看了神諭蜂里的重點蟲物照片,包括西爾維斯陛下、皇太子和五皇子。
他沒有見過老雄蟲。
神諭蜂的雄蟲雖然不是復制粘貼的相像,但容貌和氣質有不少相似之處,都是碧綠長發,金色或綠色眼睛,辨別起來比其他蟲困難。
洛倫用腦子分析,西爾維斯陛下是皇家盛宴的主辦蟲,身份貴重,不至于會呆在冷宮的角落,孤零零一個蟲?;侍觿倓傄娺^了,五皇子是熟蟲,眼前的雄蟲大概是神諭蜂里的低階雄蟲,叫“閣下”是最穩妥的。
雄蟲閣下沒有否認,他的嘴角輕輕上揚,眼底笑意更深,有些吃力地擺動尾勾,回禮道:“晚安,洛倫?!?
洛倫擔憂地問:“閣下,您為何獨自留在這里?夜風寒涼……需要我去為您找神諭蜂侍從嗎?”
“噢,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不需要,是我想在這里休息一會,讓族蟲不要來打擾,不小心睡著了,”雄蟲輕輕地把散亂的白發攏去耳后,請求道,“洛倫寶寶,我的手沒有力氣,你可以為我倒杯花茶,陪我坐一會嗎?”
蟲族文化里,長輩通常會管雄蟲晚輩叫“寶寶”,雌蟲晚輩叫“崽崽”,這個雄蟲的輩分一看就很大,叫他“洛倫寶寶”是合理的。
洛倫有尊老愛幼的美德,他用圓桌上的白瓷杯,倒了一杯八分滿的花茶,用手帕包著,隔絕燙手,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給老雄蟲,又在對方的示意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老雄蟲問:“你在等蟲嗎?”
洛倫老實答:“五皇子帶我來又不知跑去哪里,我的光腦沒有信號,想在這里等他。”
老雄蟲解釋:“這是我的秘密花園,不想被打擾,裝了信號屏蔽器,否則……晚輩們哭哭啼啼,實在太煩了。呵呵,五皇子是個熊蟲崽,性格和我年輕時很像,任性妄為。你別管他,在這里陪我聊會天,待會就有蟲來了?!?
洛倫點點頭,他迷路了,也不敢在蜂巢皇宮里亂跑,萬一誤闖禁區,看見些不該看的更麻煩,還不如老實在這里,總會有蟲來的。
搖椅旁邊有兩張高背圓凳。
他隨便挑了一張,喝著熱花茶,花茶里有八種不同的花蜜和花瓣,不知道怎么搭配的,味道融洽,清香淡雅,讓心情變得輕松起來。
六角擴音器里的音樂變成了蛛族的演奏,絢麗柔美,眼前就像展開了一幅繁華的畫作,不知是不是伊格的雄弟。
老雄蟲一直在看著他,目光比月色更溫柔,充滿親近感,就像自家的長輩在陪著晚輩,在晚風里聆聽音樂。
洛倫好奇:“閣下怎么稱呼?”
老雄蟲想了想,俏皮道:“我已走到蟲生盡頭,名字不再重要,家里的小輩和孫輩都是正兒八經、不會撒嬌的呆雌……你與我有緣在此相遇,就叫一聲‘太雄父’吧,也算滿足快死的雄蟲心愿,彌補最后的遺憾。”
洛倫趕緊道:“哪能這樣說,您會長命百歲……”
老雄蟲迷惘地看著他。
洛倫反應過來,雄蟲平均年齡兩百歲,長命百歲是罵蟲的話,得說點什么……把話題挽救回來。
他滑跪:“太雄父,我不是故意的?!?
老雄蟲“噗”地笑了起來,安慰道:“別緊張,生命是一場輪回,我們在巢穴里誕生,亦會在寂靜里死亡。這是蟲神給予我們的唯一公平,也是漫長旅途的終點。我是個執拗的雄蟲,剛愎自用,曾做過許許多多的好事,也犯過許許多多的錯誤。反思一生,問心無愧,如今……我終于可以卸下肩上的重擔,拋下一切,去尋找那個壞蟲了。我期待生命的結束,我期待靈魂的相逢。我知道,他在星海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