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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觀柏看他神色略微有異,心中一動,不由靠上身后的榻枕,咳了一陣才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老朽在江湖中幾十年,親子奪權弒父都見過好幾樁,沒什么稀奇了。不過,要不是真的身中奇毒,他又在此期間動作頻頻,我大概,也想不到他身上……人大了,心也大,萬一他與武林他派勾結,危及到泰岳,那老朽當真無言面對列祖列宗……”
這言辭之中無一不在為自己開脫,司徒絳笑了笑,知道自己一開始沒有藏住情緒,也引起了王觀柏的多疑,現下拿門派大義補救,試圖拉攏他這外行大夫的偏向。呵,動作頻頻?那木頭惟一的動作,便是替你這半死老頭遠赴長安請醫治病,林長萍瞎了眼是他的事,別當別人都是傻子。
司徒絳懶得再看下去這類嘴臉,面對求生之欲時多少人可以變得畜生不如,何況區區懷疑。只是,他答應過林長萍救他,那好,救活了性命便是,至于服藥之后王掌門還能不能下地走路,他可沒答應。司徒醫仙抽出銀針紅線,兩指一彈便在王觀柏的腕上栓了一圈,淡淡道:“看脈吧。”
許是說了太多話,王觀柏喘了一會兒氣:“神醫,小徒的事……不可聲張……”
“本醫明白,王掌門盡管放心。”
他才沒那么傻,人家有二十多年的養育深恩,他們相識多久,林長萍怎會信他。何況,就讓那木頭蠢著吧,如果可以的話,司徒醫仙寧可他一直蠢下去。
拉過紅線,司徒絳閉眼聽了一會兒脈相,忽然奇道:“居然的確有冰魄蜘蛛之毒……”
王觀柏一愣:“什么,真是蜘蛛之故?那為何……”
“別吵?!彼就浇{又加了一條紅線,拿銀針在腕節穴位上一扎,通通收進另一只手里拉牢。他這次聽的時間頗久,這奇詭的脈相讓他一時也有些難以把握,過了片刻司徒絳松下銀針,蹙眉道:“如果本醫沒有估計錯,王掌門一開始,的確是中了冰魄蜘蛛之毒?!?
“一開始?”
“不錯,從種種病狀可以看出,蜘蛛毒素遺留在你體內,并對身體有巨大影響,昏迷,神志不清,都是冰魄蜘蛛引發的。但是,之后的病狀,王掌門卻逆行常理,忽然清醒,甚至似乎康健起來,有一種可能性,是因為身體里之后接受了另一種毒素,兩毒相種,才引發了詭異的身體狀況。”
“神醫的意思,是有人在冰魄蜘蛛之后,趁機下毒掩人耳目,所以造成蛛毒假象,同時也可做到沒有嫌疑?!?
能這么快想到,你也不是好貨啊。司徒絳繞了下紅線:“此說最為接近現狀,也可解釋王掌門為何一月前未因毒而死?!?
“能在中毒后一直讓我服用毒物的……”王觀柏猛咳不止,“……是他!”
司徒絳對這個“他”毫無興趣,這一個月林長萍都在山下,已經足夠洗刷嫌疑了。他在一旁無聊等了一會兒,王觀柏咳得實在費力,那力道都快把肺都嘔出來了,他只好施手在幾處穴位上拿銀針扎了幾下。不過怪異的是,這數針下去非但沒有效果,王觀柏的面色卻更為可怖,他已咳得透不過氣,臉上紫黑與紅漲交錯,額上青筋暴突。司徒絳心道不好,連忙從袖中取出兩枚藥丸彈進他嘴里,面對救命寶藥,王觀柏拼了全力試圖下咽,可惜一切已經遲了,只見猛咳之下黑血立時噴涌,霎時間司徒絳眼前血淋一片,身上沾滿血腥臭味,面前人以一種難以置信的姿勢折在床榻上,短短時間內,已經毒發身亡。
“發生什么事!”“怎么了?”房門被用力打開,守在門外的泰岳弟子們聽到動靜,紛紛沖了進來。
司徒絳滿身是血地站起來,把紅線銀針收起,抬頭一看,一眼就在人群中瞧見了那個一動不動盯著病榻的人。
林長萍像是丟了魂似的,半天沒有動靜,直到邊上有人喊了句林師兄,他才慘白著臉色,慢慢望向司徒絳:“……先生,我師父他……醫治得如何了?”
“死了。”
這兩個字,說得多了,對司徒絳而言再也沒有悲戚之處,不加粉飾,直截了當地陳述事實才是醫者作風。只是面對著那個人的目光,他竟無法凝視過久,只能無聲無息地避開視線,像是虧欠了他一般,難以自如。
為什么,他明明沒錯,王觀柏壽限已到,況且那老頭也該死,如果僅僅是曾經答應過他,司徒絳也從未把話說死,沒承諾過一定會將人救活。但是此時此刻,那種幾乎要把那個人捏碎的悲痛壓抑,讓司徒絳不禁后悔,應該一開始就下針醫治,起碼還來得及喂下延緩的藥物。
林長萍走過去跪到榻邊,握住了王觀柏干枯瘦癟的手,他無聲地沉默了好一會兒,接著往后退了兩步,鄭重在地上慢慢磕了三個頭。盧岱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這個忍耐著哀慟,以致渾身都在輕微顫抖著的男人扶了起來,他望著已經死去的王觀柏,接著視線微微掃過,用手指在榻上捏起了兩顆混著血水的藥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