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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往上一看,還是決定賭一把。
提氣躍起,林長萍在空中踩過樹梢,只一借力便穩穩翻到殿宇的外壁上,他將內力凝聚在腳下,垂直身體輕功而上。此舉固然是冒險的,他雖然腳力好,但是也堅持不了太久,在一輪沖力消失前,只能用手臂快速抓緊墻上的凸起浮雕,身體懸掛在半空稍作喘息,然后再一次凝聚內力,踏壁躍起。足足上了有近三十多丈,他已經不能再把視線往下望去,牢牢盯著上方的一間窗臺,一鼓作氣,猛地向里面翻了進去。
冷汗濕了滿背脊,林長萍喘著氣站了起來,仔細巡視了一遍這個房間。
都是藥的氣味。
他對這種味道已經熟悉進了身體里,曾經司徒絳的袖口,就常常沾著淡淡藥香,他只要一嗅到,便會條件反射地想起來,如同一個記憶的烙印。
輕帷拂動,他謹慎地走進里間,剛踩上地毯,就聽到機關碰撞的聲音,然后底下的地板升了起來,慢慢向上一層移動。林長萍起初一驚,繼而馬上反應過來,原來這是一處升降裝置,這座殿宇這般高,要是徒步行走,不知道要建多少階臺階,耗費多少體力。頭頂一暗,撲面而來的是一陣潮濕的水汽,他不知被傳送去了何處,耳邊聽到遠處的水聲,藥的氣味達到了異常濃郁的地步,猜想也許此處是一個人工布置的藥池。
“好了,讓他救也無妨。”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林長萍隱去了自己的內息,躡步藏到了一處石壁后,“那人被關在水牢,鑰匙你有,想給就給他。”
“水牢?那是冰寒之地……谷主,難道你想逼他用劫火金丹?”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林長萍從石縫間望過去,果然是沈雪隱,他半跪在地面對著遠處的藥池,身后都是一群整整齊齊的白衣執著宮燈。池中坐著的男人由于實在太遠,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晰。
“逼他?我這么做了么?”那男人輕輕一笑,音調卻聽得人毛骨悚然,“雪隱,你來求我這種小事已經很反常了,那地方關著這么多武林人士,每一只螻蟻都要你來求,你求得過來么?”
武林人士,難道不神谷還囚禁了不少前來的江湖英豪?林長萍在心中默默記下,想來此行不虛,沈雪隱貴為護法,能讓他相求的,必定是不神谷谷主了,可惜光線太暗,除了沈雪隱他今日剛見,認出不難,其他的大多辨認困難。
“谷主明鑒,只是右護法尚有利用余地。雪隱很了解他,他為了那個人,別說幻蟾水,再痛楚的蠱毒也掌控不了他。宋庭宣固然死不足惜,但是他畢竟也不是毫無用處,留著他,還尚有些樂趣。”
“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不會殺他。”那男人仿佛注意到了什么,回身掀起一陣水花,然后向后一靠,笑了笑,“看看,先生來了。”
話音落下,林長萍看到在另一側的機關上,走下來了一個人。距離很遠,若不是因為那人一身絳紅輕衫,恐怕很難注意到。此人應該也是從方才那間藥室上來,若林長萍晚一步,恐怕當時就會暴露形跡。這人聽到那不神谷谷主開口,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接著不聲不響地走向藥池,其余人都自發地低頭給他讓了一條道路。不知怎么的,那人的舉手投足,讓林長萍不由自主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他不知道他是誰,但是胸腔里卻不斷滲出來不寧靜的情緒,讓他覺得非常不安。
嘩啦的水聲,那人拿了一盒東西下了池子,身上的紅紗浮在水面,像散開一張蟬翼。只聽什么東西掠過水面,短促的兩聲水花,好像絲線一般的東西轉瞬纏住了那谷主的腕臂,另一端拉在那紅衣人的手中,五指張開,掛下來的銀針在水紋折射下幽幽發亮。林長萍呼吸一窒,甚至可以聽到自己胸口快速跳動起來的聲音。像,太像了……無論是這說不清的神態,還是看脈的姿勢,可是林長萍知道,司徒絳遠在長安,怎么可能出現在不神谷。
也許是忘記了控制好內息,忽然間,那個人好像感受到了什么,視線一抬,遠遠地從池心處望過來。這目光仿佛將他攫住了,林長萍一動都不能動,他知道自己應該避開,這個人武力不弱,他一人之力敵不過在場三人。但是在理智之上,卻有小竹林里無數個日夜從意識里掙扎著逐一淹沒他,林長萍還記得滴著雨水的屋檐下,腳邊是兩條鮮活的游魚,司徒絳身上沾著略暖的藥香味,他在他耳邊低語,會皆大歡喜。
一只手從身后猝不及防地按住了他的口鼻,林長萍本能地向后一擊,卻被他順勢扣住臂膀,一用力將他從石縫處拉了下來。
年輕的臉很快撞進了視線里,林長萍大為驚詫,正想說什么,被徐折纓用眼神示意噤聲,然后伸手在他手掌上寫:
「水牢,救人。」
徐折纓想必也聽到了那谷主的話,知道有相當一部分武林同盟都被不神谷關押了。林長萍不是不清楚,沈雪隱要將鑰匙給某個人,他們趁此跟上去營救,是再合適不過的良機。但是,如果他現在走了……
徐折纓看他猶豫,又望了望遠處的藥池,繼續寫道:
「不像你。」
少年人仿佛是在指責他,眼睛里的不滿沒有掩飾。連內息都掌控不好,無疑是很沒有水準的失誤,如果不是徐折纓及時將他拉住,也許林長萍此刻已經束手就擒,丟盡華山臉面了。徐折纓判斷的沒錯,就算不去救人,此處也不宜久留,林長萍沉默片刻,沖他點了點頭,他又看了一眼紅衣人,那人已經收回了目光,正把銀針一根一根扎在谷主的頸后。
不是他,怎么可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