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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說顧從酌寄回的書信是場美夢,那今時此刻更加讓沈臨桉不想醒來。
直到顧從酌停住腳步,站定在一處殿門外。沈臨桉全然沒留意周遭路徑,加上腦子里正跑馬,腳步沒收住,整個人便撞上了顧從酌的后背,額頭剛好抵在了顧從酌右肩胛骨的位置。
雖然力道不大,但這一撞也讓他瞬間回神。沈臨桉連忙后退抬頭,看清眼前匾額上的字眼,已到了東宮專設的浴池。
隔著厚重的門扉高墻,仍有氤氳的濕熱水汽從門縫里透出,幽香淡淡。
顧從酌被他撞了一下,身形微微晃了晃穩住。
他側過身,看著眼神還有些茫然飄忽的沈臨桉,好整以暇道:“殿下千金之軀,沐浴更衣這等瑣事,也能勞動殿下親自服侍?”
沈臨桉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從庭中一路走到這里,始終緊緊牽著顧從酌的手沒放。臨到門前不松手,難怪顧從酌問他是不是要跟進去“服侍”!
“……兄長去罷。”沈臨桉輕輕地說,“我去吩咐人把衣物送來。”
說完,他慢吞吞地將手指松開,指尖一點點從顧從酌的掌心往上滑,最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小指飛快地在顧從酌的指腹勾了一下。
“嗯。”顧從酌仿若未覺,轉身走進了浴池。
沈臨桉獨自立在殿外。
微涼的夜風從回廊盡頭吹來,卷動著他的衣袂。按理說深秋時節,天氣漸涼,他身體又因這毒那毒格外畏寒,實在不該在此處久站。
遠處的望舟端著什么物件路過廊角,一眼瞥見自家殿下孤零零吹風,忙勸:“殿下,外頭風涼,您怎么站在這兒?仔細著了寒氣……”
沈臨桉倒是沒覺著風有多冷,甚至手和臉還在發燙。況且吹吹風,恰好讓他醒醒暈陶陶的神智。
他吩咐道:“望舟,你把我往日給兄長做的衣裳找出來,待會我送進去。”
望舟一愣,隨即注意到沈臨桉格外柔和明亮的眼神,再想想剛碰上的裴江照亦是如釋重負的模樣,登時猜到浴池里的人是誰了。
顧將軍安然歸來,殿下不知多高興,那這點小事也就不足為奇了。
望舟遂笑應道:“這就去!殿下,顧將軍吉人自有天相,果然平安脫險回來了!”
說著,他就匆匆忙忙要去拿衣裳。
“嗯。”沈臨桉聞言,眸光更加柔和,甚至還勾起了點淡淡的笑意。
只是不知他想到什么,笑意倏然一頓,叫住了望舟:“望舟,豁洛溫烏山崩的消息,我們是什么時候收到的?”
望舟回想了一下,答道:“回殿下,約莫五六日前?”
是五日。沈臨桉記得很清楚,問望舟不過是為了確認。
他又道:“半月舫送信來回,用了多少時日?”
“半月。”望舟這次答得更快,屬實是八籠八轉八寶盒給他的印象過于深刻。
可這話一答,望舟自己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他們的人按最快的腳程,從京城到朔北大營疾馳折返,至少需要半月。豁洛溫烏山崩不過五日,不提收整兵馬、收拾殘局,顧從酌怎會這么快就抵京?
*
浴池內,水霧朦朧。
碩大的漢白玉池壁浸潤在溫水中,邊緣光澤溫潤,偶爾被水波漫過,又依依不舍地退去,水痕猶在。池水引自地下,是常年溫熱的活泉,水面上浮著零星花瓣,在池水里來回蕩漾。
幾盞壁燈嵌在池邊的石龕,幽然亮光透出來,被濃重的水汽暈開,化作一團團暖黃迷離的光暈。
顧從酌背靠著光滑的池壁,只有腰部以下浸在池水中。水面恰好未及他緊實的小腹,水波輕撫著明晰的肌肉起伏,又被花瓣與熱氣吞沒更多模糊的陰影。
他的上半身,則完全暴露在潮濕溫暖的室內。
燭光與水光交織,映著他寬闊的肩膀與輪廓分明的背部。塊狀如壘突起,間或夾雜著數道或深或淺的疤,有小河一樣的水珠順著微凹的脊線流淌下來。又在碰到右肩斜跨至左肋的白紗布時,隱沒蹤跡。
紗布之下,隱約可辨出堅硬的鋼板形狀。腰側另有一處包扎,紗布邊緣滲著淡紅的血絲。
傷處不好沾水,難怪他只將半身沒入池水。
顧從酌拿布巾將血跡擦凈,然后將沾了血的那面向內折,搭回池邊。他向后仰靠在漢白玉壁上,閉上了眼睛,胸膛隨著呼吸起伏,帶動紗布下的鋼板邊緣若隱若現。
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因此,細微的開門聲以及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好似都沒能引起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