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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容也在變化。鼻梁逐漸挺翹,眼睛變得深邃,嬰兒肥一點一點褪去,顯露出線條分明的輪廓,骨相里透出來干凈又利落的漂亮,讓人看一眼就挪不開目光。
九歲的男孩逐漸成了一名成績優異的高中生。他依然是院里那個還沒到大人年紀、卻已經有了大人模樣的哥哥,是院里最懂事、最年長、也最不用人操心的那一個,也依然會耐心地揮別自己的弟弟妹妹,只是不再走路,而要騎自行車上學了。
也只有這個時刻,他會允許自己放縱一點,跨上車后,再慢的風也變得呼呼作響。它們吹起他的發絲,掠過他的臉龐,衣襟被帶起來,遠遠看去,像一面預備起航的帆。
風聲漸止,自行車在校門口包子鋪面前停下,少年下了車,蒙太奇結束,嘈雜的環境聲再次參與進來,叫賣聲喧囂,人聲紛亂,他排進人堆里,鶴立雞群的身高十分顯眼。這一刻,他十七歲。即將成年的同時,也即將迎來他命運的轉折點——一個同樣來買早餐的星探發現了他,端詳一會兒他的面容后,問他要不要當演員。
少年感到驚訝,他從小到大,別說演戲了,就連學校里的文藝匯演也從來沒參加過,只能半信半疑地帶著星探給的名片回了院里,與院長夫婦商討。
他們細致地搜索了名片上的公司,查了工商信息,看了官網,確認不是騙局。最終,他撥通了名片上的電話,又在三天后,與星河影視簽訂合約,鏡頭隨著他的視線在紙頁上久久停駐。
他被分到了同是新手經紀人的孟鶴手下,起初,他只把這當成是一份可以賺些小錢、供弟妹們上學生活的兼職。事實上,哪怕他想要當成主業,希冀自己能夠成名暴富也是不可能的。他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是在學業之余等公司給通告。戲約很少,有也是在演一些不怎么重要的小配角。例如前兩次演戲,他分別演的是耐心的咖啡店店員、溫柔靠譜的家教老師。
很貼近他的生活——畢竟他也會在假期嘗試打工,在院里輔導弟妹寫作業。于是演得算是得心應手,除了覺得薪酬不錯之外,對演戲沒什么太大的感覺。
真正發生改變,是某一次他演了一個江湖客。
那是一個說走就走的少年江湖客。世家出身,祖蔭庇佑,可優渥的家境他不珍惜,大好的官爵他不稀罕,一心只好在江湖中揚名立萬,出人頭地。一柄劍,一蓑衣,便要世人都記住他的名。
何等瀟灑,何等任性,何等狂妄。
十九歲的他第一次出演這樣的角色,既陌生,又新奇。
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去挖掘那兩頁劇本里的江湖客。每天下了課,他就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樹下,把那張薄薄的劇本翻來覆去地看。兩頁紙,寥寥幾百字,可他看出了一整個人生——那個少年出身世家,卻為何要浪跡江湖?他離家那天,可曾回頭看過一眼?他拔劍時,除了揚名立萬,還有沒有想過別的?
走在路上,他會想,若是那個人,此刻會是怎樣的步態?吃飯時,他會想,若是那個人,會用什么方式端起碗?夜里躺在床上,他會想,若是那個人,此刻會在何處露宿,可會想起遠方的家?
他想象他短短出場時間背后的成長故事,揣摩他的性格,他的過往,他的執念。甚至找來一根木棍,削成一柄劍的模樣。每天傍晚,院里空下來,他就握著那柄木劍,一遍一遍地比劃。劍起,劍落,轉身,回望。弟弟妹妹們趴在窗臺上看,咯咯地笑,他也不惱,只是笑笑,或是裝作要對他們出招,嚇他們一跳。
那一個月里,他就是那個江湖客,那個江湖客就是他。
開機后,他用三天的拍攝時間,完美地把這個角色演繹了出來。
殺青喊卡的那一刻,他久久無法回神。
他站在那里,穿著戲服,手里還握著劍。有人走過來想接過劍,他沒松手。那人愣了一下,又喚了他一聲,他才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拽回來。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他一個人坐了許久。他忽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該用什么姿勢走路,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表情面對鏡子里的自己。那個江湖客走了,可他自己的身體卻像是空了一塊,需要重新學習怎么裝回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臉還是他的,可為什么覺得陌生?
好像有一個靈魂從身體中脫離出來,又有另一個落了回去。短短一個月,他不再是孤兒院里永遠聽話懂事的孩子,他感覺自己好像不再是江嶼白,又好像第一次真正成為江嶼白。
自此,他徹底地愛上了演戲。
他要體驗更多不一樣的人生。
在那之后,他渴望擁有更多的演戲機會。
經紀人孟鶴比他年長幾歲,兩人一起熬著這段默默無聞的時光。她對他視如己出,主動爭取了好幾次主要角色,卻屢屢失之交臂。
他并不多么遺憾。小配角自然也有屬于小配角的精彩人生,每個角色都是一扇窗,透過那扇窗,他能看見另一個世界的一角。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