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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江嶼白的頭發(fā)本來就有半年沒剪,現(xiàn)在已經到了落到鎖骨,需要扎起來的程度。他在腦后束了一個低馬尾,發(fā)尾垂在肩上,襯得臉明艷不少。
劇組那邊正緊鑼密鼓地籌備著。戴導又給了他第二版小修改過的劇本,他一邊寫人物小傳一邊復健,終于在又一次評估后,醫(yī)生建議他脫離輪椅和扶桿,嘗試自行走路。
那天早上是個深秋,陽光從復健室的落地窗照進來,暖洋洋的。江嶼白撐著扶桿緩緩站起來。他已經站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站起來,從腿部傳來的酸脹感都會提醒他,這雙腿還遠遠沒有恢復。
他試著不再依靠扶桿進行邁步。
手從扶桿上落下,僅僅是這樣,驟然承力的小腿就開始顫抖。熟悉的疼痛從腿上傳來,好似千萬根細針扎進肌肉里。額上幾乎是立刻就滲出了汗珠,沿著太陽穴往下淌。
江嶼白還沒有走出一步,只是抬起腿。
膝蓋一軟,他差點摔倒。
瞿灼站在旁邊,緊張地看著他,見他身體一晃,忙伸手來扶。江嶼白搖了搖頭,自己穩(wěn)住身體,抓著扶桿,等那陣顫抖過去,等疼痛從銳利變成鈍痛,再等鈍痛變成可以忍受的酸脹。
他平復呼吸,繼續(xù)嘗試。
還是很疼。僅僅是想要抬起腿就好像耗盡了身體全部的力氣。他能感受到疼出的冷汗從臉頰滑落,他沒有擦,專心致志地盯著前方的路,想象自己是一個身體健全的正常人,想象這雙腿從來沒有受過傷,想象肌肉還像從前一樣有力。
然后抬腿——
冷汗砸到地上的同時,他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可他的腳確實離開了地面,往前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后落回地上。腳掌觸地的那一刻,劇痛從腿部炸開,有人拿著錘子敲在骨頭上似的。江嶼白被帶得彎下腰,后背的汗浸濕了衣服,手撐在扶桿上,再也沒有力氣邁出下一步,可是他臉上卻浮現(xiàn)出笑容。
第一步是最難的,但只要邁出第一步,之后的路途便會有繁花漸次綻開。
一個月后,他已經能自主邁步接近三十分鐘。雖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還在疼,但他已經不需要扶桿了。他能從復健室走到窗邊,從窗邊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到走廊盡頭。
同時孟鶴也打電話過來,說劇組那邊籌備工作已經全部完成,預備在兩周后正式開機。
開機那天是個寒冷的冬季早晨,盡管沒有下雪,呼出口的熱氣也讓江嶼白想起了車禍發(fā)生的早晨。灰白色的天空、光禿的樹木和枝椏,與那天的景象如此相似,只是現(xiàn)在他的境況和那時已經大不相同了。
他不知道是第幾次翻開劇本,網上的討論他已然知道一些,但《電子蝶》這部電影披著科幻狗血人機戀的皮,內里其實更像懸疑復仇片。受傷的仿生人林青玥在一個雨夜被a區(qū)科學家韓戍撿走,對其聲稱自己只有過一任主人,但韓戍卻在他的程序里面發(fā)現(xiàn)了兩個不同的電子水印。他對這個仿生人半信半疑的同時,又被他的外表和展露出來的半人半機械的特質所吸引,無法自控地墜入愛河。他修理林青玥破損的部件,其中腰部的傷口最難以修理,將要修好的時候,林青玥主動讓他在那里留下一個與眾不同的電子水印。韓戍思考了很久要留什么模樣,最后林青玥用早已做下決定似的口吻說,不如畫成一個青色的蝴蝶。
為什么是青色的蝴蝶?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知道林青玥是被投放進a區(qū)的仿生人間諜。他對制造出他的人類忠心耿耿,冒著巨大的風險、花費巨大的代價進入了嚴格禁止仿生人的a區(qū),卻在失去了利用價值后被迅速遺棄,企圖銷毀。這個紋身表面上是韓戍對他留下的所有權印記,但實際上是他第一次主動更改了自己的程序——自此,他不再是一個只聽從于別人命令的機器人,而是一個遵循自我意志的機械人類。
這個機械人類渴望通過a區(qū)高層的當權者們報復曾經拋棄他的人,所以這個蝴蝶紋身,是一次“重生”。
江嶼白是這么解讀的。
開機后第一場戲就是雨夜,林青玥受傷被撿走的那一幕。江嶼白把長發(fā)扎成一個高馬尾。特效化妝師在他臉上化了好幾個小時,涂出銀制機械質感的皮膚,抹上血跡,做出重傷的效果。手臂和腿部也做了同樣的處理,后期還會做出斷裂露出線纜和零部件的特效。
化好妝后他來到棚里。造雨系統(tǒng)已經開始工作了,雨絲密密麻麻地飄著,在燈光下織成一張銀白色的網。他根據(jù)導演的指示,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雨水立刻沖打到他身上。冰涼的水流順著頭發(fā)往下淌,滲進衣領,滲進化出來的傷口里。全身都被雨水包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