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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小院,一扇桃花窗輕輕落下。
年底瓷行本該進入繁忙時節(jié),今年卻略顯蕭條。因北方戰(zhàn)亂,陸路阻絕,青坪的瓷器難以北運,轉(zhuǎn)而積于當?shù)厥圪u,商戶間競爭異常激烈。呂家沒有店鋪,便顯出劣勢來。寄虹與玲瓏商量租間店鋪,這些天看過不少鋪面,要么位置偏僻,要么租金昂貴,都不甚滿意。寄虹愈發(fā)想念霍記,不知何時才能將匾額重新掛起。
嚴冰再來時,覺她意興闌珊,幽幽地說:“尚未出師,便開始慢待師父了?”
☆、以指讀瓷心
寄虹拿個干凈的坐墊鋪在長凳上,沏了盞茶,半開玩笑地說:“師父請用茶。”
嚴冰這才坐下,瞥一眼杯中茶葉,“我只喝銀毫。”
銀毫是白嶺特產(chǎn),青坪少見,上等的北貨店偶爾有賣,價格貴得咋舌。寄虹白了敗家少爺一眼,換上一盞銀耳蓮子羹,“晚飯時我熬的。”
嚴冰從不吃剩飯,不過這次,視線在寄虹與羹湯之間游移兩個來回之后,他拿起湯匙。
寄虹托腮看著把蓮子一顆一顆挑出的男人,簡直挑剔到令人發(fā)指,脾氣陰晴不定,但又腹有乾坤,跟她從前見到的人都不同。
她問:“你是白嶺人嗎?家里也是瓷行的?你進過官窯嗎?”
他的動作頓了下,不露痕跡地轉(zhuǎn)換話題,“怪不得最近生意不好,原來你功夫都花在嚼舌頭上了。”邊說邊嘗了口羹,然后絕望地放下湯匙。
寄虹不服氣地擺出幾件瓷器,“我和丘成在研制薄胎青瓷,請嚴師父指點指點吧。”
嚴冰望著她得意洋洋的神色,“我說話很不客氣的。”
她自信滿滿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拿起一只瓷碗,看她一眼,手一松,瓷碗掉在地上,碎了。
她的笑容凝固了。瓷碗肯定有不足,但畢竟是心血之作,她自認這幾只算佼佼者了,難道差到一個字都不配給?
隨著第二只瓷碗的碎裂聲,她的臉色很難看了,但緊抿嘴唇不發(fā)一聲。
嚴冰撿起兩塊碎片對著蠟燭,其中一片隱約透出些微燭光。“這片更薄,照理說青色應(yīng)該更加清透,但為何發(fā)灰呢?因為瓷胎偏灰,雜質(zhì)多氣孔多,影響了釉料的呈色。”
舉起另一片不透燭光的碎片,“明顯這片更厚,青色便顯得拙笨。”將兩塊碎片斷口對齊豎放在燭下,示意寄虹細看截面,“整體看來差強人意,實則細節(jié)漏洞百出。”
寄虹湊近,燭光把瓷片映得清亮,也在她雪白的脖頸上涂抹一層柔和的光暈。嚴冰稍稍挪開些,她按住他,“別動。”
她半邊身子像陷進他的懷抱,他身體僵硬地繃著,困難地維持不太端正的坐姿,她不讓動,他竟然便沒有動。
寄虹并無所覺,正全神貫注地觀察,果然從斷口這個角度很容易看出瓷片厚度與瓷胎質(zhì)地的差別,一個厚但細膩,一個薄但粗糙,然而差別微乎其微,若非打碎露出截面,很難從外表憑肉眼發(fā)現(xiàn)。
“雜質(zhì)應(yīng)是淘洗不凈所致,那么氣孔是怎么回事呢?”
等候片刻不聞回答,她抬頭看他,他似被驚醒,飛快別開目光,趕緊作答,頭一句居然有些結(jié)巴。
她又問了幾個問題,他一一解答,耐心且溫和,難得地沒有諷刺,只是反應(yīng)稍顯遲鈍,眼神偶爾飄忽。
寄虹茅塞頓開,笑容又回來了,“這個法子好,一目了然。”說著抓起一只瓷碗便要往地上砸。
嚴冰眼疾手快搶了過來,“這樣非把窯廠砸關(guān)門不可。你得學會眼看、耳聽、手感,用你的手感知厚薄粗細,透過釉層探究胎質(zhì),以指讀瓷心。”
寄虹雖聽父親提過這些,終究缺乏實踐,手搭碗沿,似懂非懂地望著嚴冰。
“閉上眼。”嚴冰把她的手指按在瓷碗上,同樣閉起眼睛,一邊觸摸,一邊輕聲講解所感所知。
指下青瓷涼潤,耳邊溫聲徐來,如秋夜靜聽風。她的指尖跟隨他的引導沿著內(nèi)壁緩緩游走,感受丘陵溝壑,平滑粗澀,漸漸沉浸,瓷器內(nèi)外猶如一幅畫卷展開在腦海,她的指是畫帛,他的語是畫筆,帶她繪出一個全新的世界。
她得了些粗淺的經(jīng)驗,便想探尋更多,手指躍躍欲飛,不覺壓住他的指尖。厚厚的老繭從指尖延伸到指根,不像文人握筆的手,倒有點像父親常年勞作的手。
嚴冰燙到般飛快縮回,指尖上的熱度令他一下忘詞,訕訕敷衍幾句,讓她自己摸索。
以前寄虹以眼力為傲,深入瓷行后方知她所謂的眼力不過是投機取巧,此番他深入淺出的講解,令她耳目一新,不免滔滔不絕起來。
見她恢復活力,嚴冰才問:“你方才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她嘆了口氣,“我想開家自己的店,可好店面是可遇不可求的。”
他轉(zhuǎn)著手中的瓷碗沉吟不語,稍頃笑了一下,“跟我走。”
“去哪?”
“只管跟我走便是。”
寄虹看他一身天青長袍,自己泥水沾身,“等我換件衣服。”一溜小跑回房。
嚴冰百無聊賴地在木棚中來回踱步,聽見姍姍來遲的腳步聲,他板起面孔轉(zhuǎn)過身去。
搖曳的燈籠下,一襲煙霞色長裙襯得她肌膚勝雪,眉黛唇紅。
滿肚子責備的話登時煙消云散。
長街行人稀少,兩人并肩緩行,一個俊朗一個嬌俏,引得路人不時投來欣羨的目光。寄虹略帶羞怯說:“我的新衣太惹眼嗎?”
嚴冰撣撣衣袖,“只因你與我走在一起而已。”
寄虹撇嘴,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側(cè)顏堪稱完美,可惜臉皮太厚。
她想得到夸贊,他知道,但忍不住想逗逗她,余光瞥見撅著的小嘴,他唇邊隱有笑意。
轉(zhuǎn)過幾道街,嚴冰在一幢臨街二層小樓前停下。兩開間的門面,門窗立柱泛著新漆的亮光,大門上方有掛過牌匾的痕跡,是個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