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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冰往懷里揣了件東西,跳上車,“去霍家窯廠。”
作者有話要說: 懶寶,加油!
☆、明月寄我心
青坪的窯爐皆為細長形狀,依山而建,傾斜向上,下方為火膛,上方為出煙室,燃火時如一條煙火長龍。此時窯爐未在使用,寄虹和丘成在半山的出煙室附近查看地形。
丘成沿著山坡走了幾個來回,“傾斜度沒有問題,可以延長。”
寄虹蹲在出煙室頂部的方磚上,用目光向上丈量尺寸,“如果延長兩丈,窯溫能提高多少?燒制‘霽紅’夠不夠?”
“影響窯變的原因很多,未必單是窯溫不足。”背后突然插.進來一個男聲,“即便要改變窯溫,也可通過火候及改變瓷器在窯室中的位置來調節。”
寄虹起身,望向下方的嚴冰,勾起唇角。
“并且,窯室過長,會造成抽力過大,火焰流速過快,反而不利于升溫。”嚴冰邊向上走邊觀察窯室,“長度足夠,傾斜度也合適,當初建窯時各方面都考慮得周到,強行改造只會破壞原有的完整性。”
丘成非常識趣地找了個由頭閃人了。
嚴冰低頭研究自己的鞋面,寄虹卻故意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嗯,接著說。”
他沖著地上問:“釉料用的什么土?”
“試過好多種。”
時近掌燈,工人陸續下工,兩人站在沒有遮擋的半山間,十分惹人注意。寄虹當先向更高處的山林走去,嚴冰不知她什么意思,猶豫一下,但還是跟在后頭。
寄虹邊走邊詳細講述了各種釉料配方與對應結果,嚴冰全部聽完后,沉思片刻,說:“再試試孔雀土。”
“試過很多配比了,但顏色非青即綠,就是沒有紅。”
夜幕完全降臨了,樹林幽暗,前方的身影模糊起來,嚴冰加快腳步,“窯變瓷除了技巧,還需要一點機緣才——哇啊!”
腳下一空,重重砸在一堆硬物之上,當啷亂響。
半晌才回過神來,他掉進一個洞穴。真是太損形象了。
用骨頭碾壓硬物的滋味實在不大好受,頂上傳來寄虹焦急的呼喚,他咬著牙答:“沒事。”
扶著快要斷掉的老腰爬起來,在漆黑一片的洞里摸索片刻,發現這個洞也就一人多高,舉起手臂能觸到洞口邊緣,便對寄虹喊道:“能拉我上去么?不行的話,叫丘成和小夏過來。”
“你讓開些。”
嚴冰不明所以,但仍乖乖退后,剛離開洞口,就見一個身影飛撲下來,“嗵”地落在洞底。
他嚇得不輕,慌忙撈了一把,“摔著沒?”
寄虹就著他的手笑嘻嘻起身,“怎么?肯看我一眼了?”
嚴冰縮回手,冷著臉說:“這是玩鬧的時候嗎?這下兩個都出不去了。”
“那就待一夜好了。”她滿不在乎地靠著洞壁坐下。
他也只得無奈坐下。洞不大,他盡量遠離她,仍不過是一臂之距。
她卻傾身過來,“嚴冰,你在躲我,還是躲你自己?”
沒有回答,他只是更加往后縮了縮。他曾經努力維持一個純潔、無暇、高貴的形象,哪怕自欺欺人都好。但現在,四分五裂。
寄虹沒有追問,“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不就是個山洞么?
“這是一座廢棄的窯爐。”
那也算不得奇怪。嚴冰知道,窯爐到一定年限會廢品率大增,難以修繕,這時窯主通常廢棄舊窯,另建新窯。
“想必你不知道,青坪有個習俗,”寄虹的聲音在黑暗死寂的洞穴里顯得有點幽森,“廢窯是懲戒妖佞之地。若有女子不守婦德,做出污穢之事,便會被扔進廢窯,堆上柴禾,活活燒死。這里啊,不知葬送了多少美麗的生命。”
嚴冰毛骨悚然,“開、開玩笑的吧?”
“不信呀?摸摸地上,都是人骨。”
他猶猶豫豫探出手,飛快在地上劃拉了一下,觸到一件冰冷堅硬的物體,表面黏糊糊的一層,哇呀!帶血的骷髏!
他怪叫一聲彈到寄虹身旁,幾乎一頭撞到她的懷里。
她放聲大笑,特別爽朗陽光的大笑。
嚴冰懵呆片刻,終于回過味來。慢慢慢慢笑了,開始是無聲的笑,后來同她一起放聲大笑,抑郁一掃而光。
真夠傻的,窯里火溫多高啊,怎會留有那么大塊的骨頭?再仔細觸摸,那個硬物四四方方,應該是倒塌的煙火柱散落的磚頭,黏糊糊的一層大概是磚頭上凝結窯汗后又長出的青苔。
“小騙子。”他聲音里帶著笑。
寄虹坦然和他靠在一處,“沒騙你,確實有這個風俗,雖然不在這里,但小時候見過一回,娘捂著我的眼睛把我拽走了,可我還是看見了,那個場面……很可怕。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遇到同樣的事卻成了妖佞……”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片刻,寄虹的語調輕快了些,“喂,我說,鬼門關都闖過一遭的人,還有什么檻跨不過?”
嚴冰一怔。黑暗里看不到她的面容,只看到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無論經歷過多么糟糕的境遇,從無黯淡。
是啊,他與她,他們都還活著,這已足夠幸運,還有何事可縈心。
“謝謝你。”他的聲音釋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