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筆生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小夏不像丘成在宮里學過規矩,說話很是口無遮攔,“不是我亂說,是少爺說的。他還說乾軍形勢跟砍竹子似的,官軍頂不住了,南邊又有金胡子在后方搗亂,各地卻只管搜刮百姓,說不準過不了多久,‘乾’就姓‘皇’了。”頓了頓,認真地望著丘成,“你在宮里的時候見過乾王嗎?他是個好人嗎?”
丘成啼笑皆非,“沒有,就算見過也看不出是好是壞啊。哪一個穿龍袍,老百姓的日子還不是照常過,好壞又能怎么樣?”
小夏默然片刻,小聲說:“官窯那個案子,少爺說,現在的朝廷是不會平反的。我想,若是……”他抬眼望向丘成,“那少爺和你,還有丘爺爺,不就能翻身了么?”
丘成嗓子熱辣辣的,說不出話來。這想法很幼稚,卻幼稚得如許美好。
兩個人沉默相對,過了一會,小夏雙手捧住茶壺,微微壓了壓壺嘴,像是點了下頭,然后無比真誠地說:“朕……赦你們,無罪。”
丘成發現,自從小夏來到丘家,自己似乎越來越愛哭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正當霍記日夜不停地趕工時,接連下了好幾日的大雨,瓷土礦和窯廠不得不停工。
海商那邊鬧翻天,瓷會內部也不可開交。眼看就年底了,各家等著銀子過年關,都來找寄虹要求她履行承諾。
寄虹問嚴冰朝廷的造辦資銀有沒有消息,嚴冰半開玩笑地說:“大概改朝換代了能有幾分指望吧。”
寄虹也隨著玩笑道:“看來等不到改朝換代,霍記和彩虹就要一朝跌回建朝前了。”
兩人相視大笑,苦中作樂,別有滋味。
笑罷嚴冰換上嚴肅的神情,“這筆銀子我幫不上忙了,如今督陶署是自顧不暇。”
寄虹驚問:“貢瓷出事了?”她以為沙坤路上遇險。
“不是,我估計沙坤尚未入內河,還沒收到驛站的消息。昨日卻得了朝廷的命令,又要青坪出力協餉,這次單指名瓷商,要二十萬兩白銀,直接送到林老將軍大營。”
寄虹咒罵了一聲,“朝廷不中用,要逼死老百姓么?”
嚴冰神色極為凝重,“雪上加霜的是,招兵的敕令已經下到青坪,百姓恐怕……好日子到頭了。”
“招兵?茂城大軍不是已——”她突然頓住,驀地了悟,所謂招兵,其實是抓丁啊!
她沒有經歷過戰爭,然而只要想一想不久的未來,青坪街頭骨肉離散、哀哭送行的場面,她就感覺陣陣發冷。
忽然握住他的手,牢牢地,仿佛他會被搶走似的,“你不會……”
“不會,只招民不招官。”但他沒有一絲一毫欣慰之色,她亦然。
即便此時此刻能夠暫時置身事外,誰知何時便會大禍臨頭?
☆、問女何所思
這是丘成最開心的幾天。
因雨停工后,他從早到晚陪在爺爺身邊。丘爺爺狀況似乎略有好轉,昏睡的時間比之前少了。這日更難得地十分清醒,對丘成說了這幾個月來第一句完整的話,“想去窯廠。”
盡管依舊口齒不清,但丘成激動地簡直要落淚了。
他背起爺爺,一手打著傘,走進瑟瑟秋雨。他從前也背過爺爺的,那時感覺頗為吃力,但現在,背上輕忽忽的,仿佛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窯廠空無一人。他把爺爺放在木棚里的長凳上,緊挨著坐下,讓爺爺倚靠著自己。
正對面便是窯膛,此時沒有點火,但丘爺爺原本無神的眼中卻燃起小小火焰。那是他奉獻了一輩子的地方,是他的根,他的魂。
丘成指點著棚中零星堆積的幾處瓷器,跟爺爺解說這是什么,那是什么,爺爺很高興的樣子,不斷地嗯嗯啊啊應和。
停了一會,他輕聲道:“爺爺,嚴主簿、霍掌柜和我準備重燒冰紋瓷了。”
丘爺爺目光一亮,用力地咬著舌頭說:“真、真……的?”
“真的,千真萬確。成兒永遠記得您的話,咱們丘家在冰紋瓷上丟的名,就得在冰紋瓷上尋回來。爺爺,你養好身子,看我讓丘家揚眉吐氣的一天。”有爺爺看著他,丘成覺得自己干勁十足。
丘爺爺半邊身子極力地傾斜,一只手抖動著艱難抬起,丘成忙握住,看他目光直直盯著自己,便把那枯枝般的手按在自己臉上。
丘爺爺慈愛地撫摸著他的面頰,一大顆渾濁的淚水滲出眼角,幾不可聞地說:“受苦了,成丫頭。”
這三個字,像穿越了隔世經年,從遙遠的童鄉而來,一下擊中心底最柔軟隱秘之處,淚水奪眶而出。“不苦,爺爺,真的,不苦……”只要有爺爺相伴,再苦都是甜。
丘爺爺扯動著嘴角,發出模糊的音節,“夏……”
丘成誤會了爺爺的意思,“今天有我陪您,小夏沒來。”
丘爺爺著急起來,越急越說不出,臉上的肌肉都顫抖著,用盡全力卻只能一字一字地蹦出來,“夏……好……你……他……”
丘成覺得自己聽明白了,附和著說:“是,小夏很好,我知道。”
丘爺爺十分開心,目光清明起來,慈愛地望著丘成,望了很久很久,含著無限眷戀與不舍。很久之后,異常清晰而順暢地開口:“成丫頭,好好的。”然后大大松了口氣,仿佛完成了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使命,最后的使命。
他不再說話了,帶著滿足的笑容靠著丘成,目不轉睛地望著窯膛,好像要把自己的靈魂融入那里的每一磚每一炭、每一個碎片中去。
丘成徐徐講述冰紋瓷的制作細節,他不是要爺爺指點,只是想讓他高興。講著講著想起來,“爺爺,我們已經小成,我去拿給您看好不好?”
丘爺爺含笑看著他。
丘成站起,小心地讓爺爺靠在案邊,飛快跑去庫房,找到冰紋瓷,邊往回跑邊欣慰地盤算,曾見過那種帶輪子的椅子,明天就去買一個,以后可以常常推著爺爺到窯廠,爺爺心情好了,病就好得快;還有爺爺嚼東西不利索了,他得跟小夏學學蝦茸粥啊瘦肉粥啊的做法,容易咽又補身子;還有……
他跑進木棚,興高采烈地把瓷瓶捧到爺爺眼前,“爺——”
丘爺爺仍然帶著那恒久不變的笑容,但,已經闔上雙目。
“啪”地一聲,瓷瓶摔得粉碎。
丘爺爺去了,帶著冤案未了的遺憾,帶著家敗未興的遺憾,帶著未能親眼看到丘成成家立業的遺憾,帶著許許多多遺憾和牽掛,靜悄悄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