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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疾沖近前,忽地兵分兩路,一隊將沙坤團團圍住,黑風銀光瞬間將其淹沒。
另一隊策馬入河,直撲小船。嚴冰奮力劃槳,但單漿作用有限,匪兵行動極快,眨眼間便追上小船,當先一人從馬上躍起,竟要徑直跳上船尾。嚴冰掄起木漿狠狠掃過去,料想他必然躲閃,定會掉落水中。不料那大漢悍勇非常,居然不躲不閃,拼著腿斷骨折跳到了船上。
嚴冰一愣神間,被他和身撲倒,連人帶漿仰摔在地,刀光一閃,直沖脖頸而來。危急關(guān)頭,他雙手猛然握住刀鋒,將刀刃擋在脖頸寸許之處。大漢拼力下壓,嚴冰拼力推擋,鮮血一滴一滴滲出,而刀刃一分一分逼近。
寄虹還來不及援救嚴冰,第二個匪兵已經(jīng)躍上船來,她急中生智,拽住盤在船尾的纜繩一抖,那小個子剛好踩在纜繩上,腳下一滑,差點栽進水里。但他十分靈活,槍尖一點,翻個跟頭,竟順勢朝寄虹刺來。
寄虹大驚,就地一滾,雖堪堪躲過,卻已被逼入死角,那槍尖如附骨之蛆,直刺咽喉,她背后即是艙板,避無可避,剎那間心臟都停止跳動。
千鈞一發(fā)之際,忽聽嚴冰暴喝一聲,緊接著眼前青影一閃,帶著那兩團黑影翻出船外。
他看到寄虹遇險那一刻,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在電光火石間推開刀鋒,抱著那大漢撞到小個子身上,同歸于盡的打法。
寄虹失聲尖叫,伸手去撈,卻抓了個空。青衫一角從她指縫間滑過,擊碎水中一彎殘月。
白月分而復合,卻已染成赤紅。
☆、慷慨赴危城
同樣的月光斜照入青坪一扇半開的窗中,映出床上的寄云不安穩(wěn)的睡容。
她翻來轉(zhuǎn)去,忽地驚醒,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夢里寄虹被張牙舞爪的妖怪捉走的情景那么真切,叫她心悸不已。
呆坐了會,她披衣下床,點起蠟燭。那一點微弱的火光并不能驅(qū)散黑暗,卻映得她的面頰更顯蒼白。
最近總是這樣,睡到半夜常常驚醒,獨對青燈枯坐到天亮。夢都是噩夢,就像她的婚姻,是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蠟燭一分一分矮下去,頭疼慣例攀上來。她倚在床頭,并不動彈。無能為力,唯有逆來順受而已。
恍惚間,隱約有樂聲幽微入耳,十分熟悉。她心頭一跳,直起身子聆聽,果然是塤聲,從隔壁院中飄來,沁人心脾。
那是她教給寶寶和天天的兒歌,不知何時被姚晟偷偷習得。雖不甚嫻熟,但曲由心生,本來喜洋洋的兒歌,他卻吹得平和舒緩,飽含情意。
兒歌很短,結(jié)束后再從頭,反反復復,綿綿不絕。她闔上眼睛,心緒漸空,不知不覺酣然入眠。
這么多天來,她第一次一覺無夢到天明。醒時天剛蒙蒙亮,寶寶還睡著,這夜難得沒有哭醒。寄云看著她皺著的小臉,不覺撫上小腹。
心里千回百折,坐不住,便去打掃院子。都說春風叫醒花蕾,可一夜風過,總不免紅殘綠殞,花與人概莫能外。
竹掃帚在地上劃出千絲萬縷,道道蜿蜒至偏門。門閂橫亙,將她與昨夜的吹塤人隔成兩個世界。
她怔怔地出了會神,門板忽然一動,那邊溫厚的聲音輕輕傳來,“寄云?又沒睡好么?”
一句話差點令她落下淚來,許久許久沒有人關(guān)心過她了。抬手按上門閂,卻又停住。何去何從,并不是她能隨心所欲的事。
姚晟沒有聽到回答,沉默片刻,真摯地開口,“如果是因為我,莫要煩惱。我知道這對你非常非常艱難,但你只要一句話,剩下的都讓我來擔。我擔得起,也等得起,你肯不肯相信我?肯不肯……”他的聲音低下去,期盼卻濃烈起來,“……肯不肯,把你交給我?”
寄云捂住嘴,把嗚咽都堵在喉嚨里。門閂未鎖,只需要輕輕一撥,她就能從這個牢籠掙脫。
只需要輕輕一撥。
但她掐著門閂的手指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最終卻緩緩地、無力地垂了下來。
拿定了主意,也就不再彷徨。一大早去到霍記,等姚晟到時,她已經(jīng)盤點完帳目收拾好東西。把所有自己經(jīng)手的賬目一一交待給他,他聽得狐疑,“你身體不舒服么?想休息幾天?”
她深深望他一眼,又低下頭去,“以后我不會再來了。”
姚晟的臉色頃刻灰暗下去,半晌一個字都說不出。清晨的時候,雖然隔著道門,但他們面對面,他感覺那樣甜蜜,然而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天翻地覆。
她不忍看他的神情,轉(zhuǎn)身要走,他不顧一切把她擁入懷中,她駭然推拒,他只是不放。這一刻,什么世俗綱常都管不了了,他只知道一旦放手,就是永別。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他壓低了聲音,但氣勢洶洶,”你為什么不能勇敢一點,為什么不敢闖出那個囚牢!難道你寧愿一輩子毀在那個畜生手里,都不敢給自己一次幸福的機會?”
他對她有感覺,她亦然,他感覺得到。不同于年少時的輕狂,那種感覺是溶于每一碗她為他添的飯,每一針她為他補的衣,溶于每一次燈下對坐盤帳和樹下并肩相陪兒女,靜水流深,潤物無聲。
直到江海泛濫,再不可收。
她安靜下來,四目相對,一雙熾熱如火,一雙淚光盈盈。
他有些后悔,想是自己嚇壞了她,輕輕抹去她的淚水,換上極溫柔的語氣,“對不起,我太急躁了。你不要這么著急決定好不好,再仔細考慮考慮,給我、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不好?嗯?”他的語氣已經(jīng)超越了普通朋友,就像是輕聲哄著嬌寵的妻。
能像這樣被溫柔對待、被尊重、被在乎,是她曾經(jīng)無比渴望的,但,太晚了。
她強忍淚水,幾不可聞地說:“我……我有了。”
“有什么?”姚晟沒聽明白。
她慘然一笑,“身孕。”
姚晟面色一震,目光復雜地看向她的小腹,良久方抬起眼,眸中一片痛色。
造化弄人。
他悲從中來,啞聲爭取最后一次,“如果我說我不介意,你肯不肯……”
她將他按在肩頭的手緩緩推下,退了一步,又一步,徹底退出他的懷抱。自始至終未發(fā)一言,頭也不回轉(zhuǎn)身離去,只留下一滴冰冷的眼淚,落在他仍維持著擁抱姿勢的手指上。
寄云恍恍惚惚不知去向何處,聽到有人喚“趙夫人”,陡然覺得這稱謂如此刺耳。遲鈍地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自己慣例來到了督陶署。
小夏正巧打從門口經(jīng)過,熱絡(luò)地招呼,“趙夫人又來打聽二小姐消息了?應(yīng)該還在海上吧,沒見著白嶺的信呢?!?
她面色蒼白,不發(fā)一言。
小夏只以為她擔心寄虹,安慰道:“沒消息就當好消息吧,總比遇上土匪的消息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