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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磕絆絆爬出來的姚晟將跌落窯邊的寄云抱到稍遠的安全之地,終于支撐不住,一頭栽倒,撕心裂肺地咳嗽,氣都倒不上來了。
寄云不比他好過,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居然還能清醒地睜著眼。偏頭看身旁的男人,衣服上有大大小小燒灼的洞,頭發有糊味,一臉黑灰,手背紫黑和鮮紅絞在一處,不成人樣。
但,光芒萬丈。
姚晟轉目,正看見兩行熱淚在她炭黑的臉上緩緩碾出蒼白的深痕,他抬手,沿著淚痕抹下去,“對不起,我來晚了。”
接到天天的報訊,他和寄虹立刻趕去趙家,但人去屋空。向鄰居打聽之后得知趙財叫來礦上的手下,抬著寄云朝城外去了。兩人意識到大事不妙,寄虹帶著窯廠的工人在山上截住趙財等人,卻找不到寄云,雙方爭執起來,工人哪是那幫地痞流氓的對手,被一路追打,根本進不了窯。
姚晟心急如焚,他從沒跟人動過手的,這會卻像大俠附體,三拳兩腳撂倒一個攔路的,頂著無處不在的拳頭,闖出群戰,跳進廢窯。
但那個窯是空的。爬出來,下一個,下一個,又下一個……空的,空的,全都是空的。
這座山上有許多廢窯,還有更多的在用的窯,這座山之外,有許多相似的山,每座山都有數不清的窯。如果她不在這座山呢?如果這是趙財的障眼法呢?如果他早就下了狠手棄尸荒野,如果他把她扔進正在燒著火的窯膛,如果她已經……
心房狠狠抽了一下,腳下一軟,被石塊絆倒,惶惶中沒穩住身形,沿著山坡直滾下去,呼嗵摔進一個坑洞。又是一個塌陷的廢窯,但與前面的不同,他隱隱嗅到了煙火氣。
趙財從進火孔扔進火把的那一刻,姚晟在窯尾,寄云在窯頭。很多年過去,兩個人依然深信,這是天意。
上天不會堵塞所有出口,永遠都不要停止追尋光明。
姚晟背著寄云下山時,寄虹看見血人兒樣的姐姐,渾身血液都凝結成冰。趙財不依不饒,幸好沙坤帶人及時趕到,在亂斗中將姚晟和寄云搶出去。
經過如此折磨,寄云卻異樣地清醒,被抬入霍家的窯廠時,甚至對屋里的寶寶露出一個明媚的微笑。
大夫只好加入安眠的藥,讓她緊繃的精神得以松緩。睡去之前,她微弱地說出兩句話,第一句是:“姚晟怎樣了?”
她是對寄虹說的,但屋里的伍薇、玲瓏,守在門口的丘成、沙坤,和剛從隔壁過來的嚴冰都聽到了,沒有任何人作出鄙夷的表情。
嚴冰說:“大夫剛看過,只是嗆了些煙,沒有大礙。”當然不止。燙傷、擦傷、拳腳傷燴成一鍋,大夫都不知上哪種藥好。
但這話讓寄云安下心。她望著寄虹,說:“我要告官,義絕。”
沒等回答就沉沉睡去。她不等回答,因為并非征詢。
安定下來后,寄虹將其他人勸回家,只接受沙坤留下護衛的建議。嚴冰沒有走,幫著寄虹把天天和寶寶哄睡著了。寶寶不肯離開寄云,天天不肯離開寶寶,寄虹只好在外間的矮塌鋪上被褥,和嚴冰一人一個把昏昏欲睡的兩個孩子抱上去。
“你去睡會吧,我守著。”嚴冰接過寄虹手里的扇子,替她打著。
寄虹吹滅蠟燭,坐在暗影里,并不離開。就著稀薄的月光,能看見寶寶頭上裹的白紗,小小的腦袋纏了那么寬那么厚的一圈,該有多疼啊。
“嚴冰,我好后悔。”她低著頭,像做錯事等待受罰的孩子。
“你沒錯,別把不好的都兜在自己身上。”他溫柔地拍她,像哄小孩。
“不,你不知道。”她聲音很低,但語氣里是不能原諒自己的憤慨。“姐姐早就跟我說過和離,但我拿出好多理由反對,什么為了霍記,為了寶寶,為了顏面,其實都是自私的借口,是為了錢,為了利,為了名,最后把姐姐……”她哽咽了一下,“我錯得離譜,嚴冰。非要釀成大禍了才知道以前的我多么惡毒愚——”
“不許你這么說自己。”他把她圈進懷里,未盡的言語就散進胸膛,“你有許多私心,是因為你要扛的東西太多太多了。沒人能盡善盡美,不要對自己那么苛責。”他換上稍微輕快的語調,“如果你事事未卜先知,事事面面俱到,豈不是顯得我很沒用?”
他難得調侃一回,她就配合著笑了一下,笑還沒開又沉默下去,好一會才開口,“嚴冰,這么討厭的我,你還會喜歡嗎?”
其實她知道問的是廢話,大概女人都喜歡聽些好聽的廢話,是治愈情緒不佳的良方。但發覺他沉吟不決的時候,忽然就沒那么自信了。干嘛要問這么蠢的問題?
“怎么說呢,嚴格來講,我不算喜歡你。”感覺她呼吸一窒,他笑,“你應該知道吧,我早就愛上你了。”
先抑后揚的情話效果倍佳。寄虹悶悶地笑,“你跟著沙坤學壞了。”
嚴冰笑著在她額上輕啄一口,“好了,不許再妄自菲薄,振作起來,咱們還要將兇手繩之于法。”
兩天后,縣衙前隆隆的鼓聲驚醒了青坪的清晨。這大概是青坪、也可能是大梁史上第一樁女子自訴義絕的案子,主角還是那個差點被燒死的“淫.婦”,大堂外人山人海。
寄云的傷勢并未痊愈,但她不要寄虹的攙扶,獨自跪在堂下,腰桿筆直,面容沉靜。
寄虹只得退到門外牽著天天和寶寶旁聽。她本不打算帶兩個孩子聽這些慘烈的言語,但寶寶堅持要來。短短一兩天里,她仿佛忽然長大許多。
狀紙是嚴冰代寫的,他熟悉大梁律法,文辭又好,當堂念出,條條律例擲地有聲,描述寄云的情狀又令人潸然淚下,外頭的百姓竊竊私語,“趙財太不是個東西了!”
趙財罵了句臟話,“霍寄云,你怎么不說你跟人私通呢?一天到晚滾在姚晟床上,把肚子都搞大了!”
外頭一陣嘩然,“原來奸夫淫.婦啊!”
被數不清的目光扎在背上,寄云面不改色,“民婦與姚晟清清白白,腹中孩兒是趙家骨血,千真萬確,縣令請大夫一問便知。”
曹縣令方才正跟葉墨談一樁棘手的事務,被鼓聲揪到堂上,愈發煩躁,只想快點了結,不耐煩地叫大夫進來。
大夫跪在堂上,“趙霍氏懷胎三月有余,受暴擊而落。”打開隨身攜帶的行醫簿,翻到某頁,點著上面的日子,“三月初二……嗯,左右不差兩日。”那天他為昏迷的寄云診治,雖然丫鬟未吐露實情,但他多年行醫,觀形號脈已知八.九。
丫鬟與鄰居的證詞也互相印證,證明趙財那日的確回過家,又毆打強.暴寄云。
趙財呆愣了下,似是萬沒料到孩子果真是他的。但很快甩甩禿頂,一絲痛惜都不見,“都說左右兩日了,誰知道她是不是前一天剛被姓姚的騎——”
“放肆!”曹縣令把驚堂木拍得山響,“公堂之上,豈容污言穢語!”他最會借勢為自己謀利,一番聽來已心中有數,這罪治與不治、治哪方都講得通。心忖嚴冰已罷職,那樁棘手的事務少不得要依賴霍寄虹,給她個面子也無妨。
“來人!把趙——”話聲忽被堂中一聲低低的咳嗽打斷。咳嗽聲來得如此巧合,曹縣令反應極快,指指那個出聲的衙役,“你來,為本官研墨。”
那衙役繞到案后,向曹縣令施禮,距離極近,彎腰的動作很慢,背對眾人,擋住曹縣令的半邊身子。
從寄虹的角度看過去,這個姿勢好像在講悄悄話,又像遞送私密的物件。她疑惑地看向嚴冰,嚴冰搖搖頭,示意他也不知。
那衙役施完禮,規規矩矩退到一旁研墨,曹縣令沒有立即開口,捋了好幾下山羊胡。
嚴冰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悉曹縣令的標志動作,每當他動歪腦筋的時候就會掐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