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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土礦更糟糕,除了雨水倒灌的危險,還要防著山體垮塌。被大大小小的土礦成年累月地挖,山里頭快空了,山表面土松了,暴雨一來,整個礦山搖搖欲墜,跟危房似的。
往年的雨季,是瓷行的休整期,窯燒得少,來礦上拉土的人也少。可今年不同,因著貢瓷催得緊,好多窯廠冒雨開工,瓷土消耗得快,天天有人排隊等在礦山腳下。
寄虹和丘成帶著工人到礦山時,沒排長隊,前頭只有一家窯廠正跟守礦的人登記領牌子。
丘成看看陰云密布的天空,“快下雨了,拉土的人少,咱們干活麻利點,待會一下雨就封礦了。”
工人參差不齊地答應。
寄虹知道下雨天不是拉土的好時候,可她怕趙財出爾反爾,想趁沙坤那撮頭發的熱乎勁還沒過去,趕緊把瓷土拉回去。
慣例登記領牌子,守礦人掀起眼皮看看她,低頭在腰里一串木牌上翻來翻去,拽下一個拋過去。
寄虹看木牌上的紅漆號碼是“肆”,字體斑駁,木頭裂了幾道縫,似乎很久沒用過的樣子。
丘成問:“肆號礦是哪個?”他經常來,但從沒進過肆號。
那人朝最里頭抬抬下巴。
丘成指指近處幾個礦,“這都空著哪,怎么不給用?”
寄虹扯扯他,“算了,多走幾步而已。”多半是趙財心里不爽,不肯把那幾處新開的好礦給他們用。畢竟在他的地盤,爭那個新舊沒意義。
一行人背筐推車往里走,繞過看礦人的大瓦房,走到禿了半邊的山腳,找到肆號礦的洞口,點起火把下到里頭。
礦口外,那個發牌子的守礦人看到火光在黑黝黝的礦洞里閃了幾閃,漸漸暗下去,就跑回大瓦房,邀功似的笑,“趙頭兒,全都進去了。”
趙財哼一聲,往長條凳上一坐,“哼”地一聲又跳起來。屁股上那幾下,還疼著呢。
“趙頭兒,您前陣子不是說肆號礦快塌了,不讓人進嗎?這次怎么又……”
“肆號啊,”趙財眼里射出狠戾的光,“那是給姓霍的專門預備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柔亦不如(花未全開月未圓)”的兩顆地雷,鞠躬~~
☆、如何與君絕
瓷土礦原本無人管理,自用自挖,被衙門管起來后,只加了守門和收稅的,依然得窯廠自己帶人下礦挖土。
寄虹和丘成拿火把一照,發現肆號礦應該用過不少年頭了,已經被挖得所剩無幾。有個工人嘟囔,“怎么是個廢礦啊,真不順。”
寄虹沒出聲,丘成說:“往里看看。”
深處有些可用的土石,幾人分工,力氣大的負責搬運,寄虹和丘成帶余下的人分散開,刨土挖石,裝滿一筐后,由搬運工人抬出去。
剛抬出一筐,礦口的人就喊:“嘿!下雨了!”
這么快?看天色本以為這雨到晚上才下得來呢!寄虹心里有種不太好的感覺,跟大家說:“兄弟們快著點!”
話音未落,悶雷突然炸響,隔著山石都震得人頭皮發麻。
大家不再言語,揮鍬的速度明顯加快。搬土的工人第二趟回來時,已經淋成落湯雞,“雨太大啦!人都站不住哇!根本沒法推車!”雷聲和雨聲撞擊著山壁,他幾乎是在嘶吼。
丘成把鐵鍬戳在地上,拉過寄虹貼耳商量,“我看不行,先撤出去吧。”
寄虹還未答話,一支火把“噗”地滅了。“怎么回事?誰摔倒了?”她問。
“沒,是雨澆滅的。”工人答。
仿佛是印證他的話,小溪一樣的雨水兜頭澆在寄虹頭上,她躲開來,以手遮額,抬頭看,昏暗的礦頂,無數涓涓細流汩汩而下。
她震驚地喃喃道:“這是怎么了?山漏了嗎?”礦里她來過的次數不算少,下雨天也遇見過,從沒見過這種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個年老的工人說:“是不是雨水太大,山又挖薄了,就滲下來了?”
又一支火把熄滅了。
寄虹突然打了個激靈,“快!快快!走!別挖了!走!”
工人紛紛把鐵鍬榔頭裝在筐里,摸黑往外走,抬著半滿的幾個土石筐,趟著沒過腳面的積水,走不快。
剛走到一半,頭頂上突然傳來隆隆的滾動聲,離得非常近,隔著一層頭皮似的,即便在巨大的雷雨背景聲里,這聲音依舊震耳欲聾,仿佛天塌下來了。幾個人不約而同停下,半身魂魄都驚飛了,黑暗里面面相覷。
“還……還要出去嗎?”有人小聲問。感覺待在洞里更安全些似的。
借著礦口些微的亮光,寄虹看見老工人的臉蒼白如鬼。“大叔……”
“跑——”他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吼,“跑!”
“山——塌——了——”
土石筐重重落地,炸起無數水花。幾個人發足狂奔,沒命似的往礦口跑。轟隆一聲,前頭微弱的亮光忽地湮滅,那是泥石混著雨水倒灌進來。丘成和幾個工人揮鍬開路,頂著飛石激流往外沖,“快跑!快!跟上!”
身后“撲通”一聲,丘成轉身去拉,被寄虹用力推了一把,大喊:“走你的!”他感覺那只推他的手滑下去,似乎在低處摸索,“大叔!好!抓住你了!”
丘成放下心,扭頭跟著跑得最快的幾個工人在泥石洪流的間隙里沖出礦口。頭上土石如箭,隨時有被砸倒的可能,他們一氣跑出很遠才停下腳步,回頭看,寄虹卻沒有跟來。
他焦急地望向黑黝黝的礦洞,正要回去救人,突然間天崩地裂一聲震響,偌大的礦山在他眼前轟然崩塌。
嚴冰聽到消息,鞋都沒穿就從床上跳下,飛奔出門。光著腳,尖石硌出血來,但他從沒有跑得這么快過。
那一路的后悔,他一輩子都忘不了。后悔和她吵架,后悔得無以復加。
看到礦山那一刻,他的心陡然涼透了。
礦山——確切地說,是肆號礦所在的部分礦山,已經坍塌成碎石堆,像一個巨大的墳堆,重重疊壓之下的棺槨,是已經碾為塵泥的肆號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