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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妻子,病了。”車夫挺自來熟。
黑暗中,伍薇只聽得見她壓抑不住的急促呼吸。突然頭上一沉,什么物件隔著被子在她頭臉來回游移。等她明白過來那是什么,剎那魂飛魄散。
刀尖一挑,掀起被角一條縫,卻忽然停住,停在她鼻尖一寸之處。
“干什么?放開!”官兵呵斥。
伍薇一動都不敢動,卻止不住抖如篩糠。
“差爺別動怒,大哥是怕嚇著嫂——呀!嫂子在打擺子!不成不成,得趕緊找大夫!”
刀尖倏地縮回去了,比耗子都快。官兵怪叫,“瘟疫啊?快走快走!叫你走!聾了?”
牛車一晃,加速離去。伍薇隨車劇烈顛簸,淚如泉涌。
車夫把車趕得飛快,不住地安慰大東,“別著急啊,我認識一對小夫妻,人特別好,肯定能幫咱們找到大夫。”
大東稍稍松口氣。伍薇撐不住了,的確需要吃點東西歇一歇。
但當牛車拐上那條熟悉的路時,他心頭不禁咯噔一下。大門外給逃難的人分粥的,正是嚴冰和寄虹。
大東不愿牽連呂家,當然更不愿牽連霍家,他想叫車夫掉頭,但寄虹已經看見了他。
車夫遠遠就吆喝上了,“快幫幫忙!有病人!”
嚴冰和寄虹跑到車旁,寄虹問:“大東,你怎么——”話聲戛然而止。她看見被嚴冰掀開的被子下面,躺著昏迷的伍薇。
城中的葉宅,耗子精躬著腰向悠閑品茶的葉墨報告,“進霍家窯廠了,您說咱們該抓幾個?”
葉墨把正喝著的茶水嫌棄地潑進花叢,似乎要把“咱們”這兩個字一并潑得遠遠的。“一個都不抓。”
耗子精愣了下,不甘心地慫恿,“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機會,您不是想把霍寄虹弄到——”
葉墨瞥他一眼,耗子精突地打個冷戰,閉嘴了。
“你去碼頭找個人……”葉墨思索片刻,與耗子精吩咐一番。
耗子精歪著嘴笑,“妙啊!”又有點不確定地問:“嚴冰要是不走這條道呢?”
葉墨已經閉目養神,不打算再理他了。
嚴冰和寄虹從大東口中得知事情經過,便讓他回家,免得玲瓏掛念。他們守了伍薇一整天,進不去城沒法請大夫,好不容易找到個接生婆給瞧瞧情況,接生婆說孩子牢靠,當娘的也壯實,保得住。
伍薇直睡到掌燈時分才悠悠醒轉,把嚴冰煮的兩大碗餛飩一掃而光,臉色雖然仍舊不大好,精神已振作許多。
寄虹找出幾套寄云懷孕時寬松的衣裙幫伍薇換上,用輕松的語調說:“到了這兒就別怕了,我燒瓷可能不行,逃跑救人是很行的,準定叫你和沙坤見上面。”
雖然尚未脫離險境,伍薇卻已露出天塌下來當被蓋的無畏笑容,“那是當然。九九八十一難都過完了,不叫取經沒天理呀。”
這話反倒把寄虹和嚴冰逗樂了。三人商量接下來怎么辦,躲在窯廠是不行的,伍薇進門時被逃難的人看見了,官府很快就能查出來。她身子笨重,翻山越嶺長途跋涉吃不消,而官道和青河都有關卡,即便從山里逃出去,如何通過重重封鎖呢?
寄虹說了幾個主意,都覺不妥。轉頭見嚴冰沉吟不語,指節一下一下輕叩扶手,似在思量,便說:“講出來聽聽。”
嚴冰抬眸,凝重地看向伍薇,“你如今狀況,可以駕船么?”
伍薇聽得分明,他問的是“駕”,不是“乘”。從青坪溯游而上,到郡治少說也要六七日,這么長的時間,不便叫人一路護送。她慎重地估量片刻,“能。”
寄虹也聽明白了,他要讓伍薇走水路。可一時半刻上哪弄船去?何況,“青河上也有關卡,一樣過不去。”
嚴冰微笑,“有艘船就能過去。”
夜色茫茫,碼頭上碩果僅存的幾艘船都在沉睡之中。一艘較為氣派的客船船艙里,躺著個看船的干瘦老頭,雖是躺著,卻穿戴整齊,大睜兩眼,并沒入睡,像在等人。
很快岸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沒等第一聲喚落地,他就麻利地跳上岸,“嚴主簿。”
嚴冰微愣,他動作也太快了些。“老伯,我有督陶署的公文,要借船一用……”
他本來準備了許多說辭,不料看船工連公文都沒看,滿口應承,飛快解開纜繩。嚴冰攥著銀票的手就沒伸出去。事情異乎尋常地順利,反倒令他不安。想再試探一下,寄虹已扶著伍薇走近,他忙將看船工打發走了。
嚴冰點亮船頭懸掛的燈籠,橙黃的光將“督陶”二字照出老遠。他不禁心生感慨,當初沙坤就是借這艘船上的燈籠闖出圍捕,如今又輪到伍薇了。
似乎冥冥中有天定。
伍薇被寄虹扶上船,聽她語速飛快地囑咐,忽地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隔著大肚子,兩人抱得不緊,但心與心貼得前所未有地近。
“妹子,對不住,我一走,你恐怕會有麻煩。”
寄虹鄭重地按住她的肩膀,那姿勢有點像男人間結拜時的盟誓,“既然叫我一聲‘妹子’,姐妹間沒有‘對不住’這三個字。聽我說,不用管我,為了孩子,不管多難,你都得自私地活下去。”
伍薇熱淚盈眶。
嚴冰搖槳,船兒搖搖擺擺遠離。她和寄虹一個船上,一個岸上,揮手作別,小小的人影漸漸被濃稠的夜色吞噬了。
她想起寄云,想起玲瓏,以及眼前已經看不見的寄虹,想不起是何時與她們成為姐妹的。她們吵鬧過,怨懟過,但從未改變過。
做姐妹,一輩子。
寄虹披著冬夜的寒氣回到窯廠,覺得這夜不似往常,仿佛格外寒冷。她睡不著,一時擔心伍薇能否安然過關,一時擔心嚴冰會否東窗事發被葉墨和曹縣令論罪。
嚴冰偽造公文的筆墨紙硯仍原樣散在桌上,墨是她親手研的,硯臺是他慣用的瓷硯,一顰一笑依舊在。她和它們默然對視,直到日光盈窗,大門突然傳來破門之聲。
她一驚,正要出門查看,屋門被粗暴地踹開,耗子精領著幾個捕快趾高氣揚闖進來,刀尖一指,“有人告你私藏要犯,跟我走一趟吧。”
寄虹慢慢退后,在桌邊坐下,不動聲色打量耗子精的神情,他很篤定,篤定得過頭了。“井捕頭要押我去哪里?公堂還是大牢?”
耗子精一推刀把,架在她的脖頸,陰慘慘地笑,“去了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