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筆生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現在燒的水等到明天早都涼透了。但寄云微笑地看著風一樣的妹子,沒有阻攔。
寄虹一直忙到半夜,仍然一點都不疲倦,躺在床上興奮地睡不著,舉著小白搖來晃去,“小白,你主子就要回家了,你是不是很開心?”
小白哼嗚了一聲,低低的,聽起來反而有些憂傷似的。
寄虹把它放在枕邊,輕輕拍了拍,“安心睡吧,等明天一覺醒來,你主子就沒事了,以后都不會再有事了。”
小白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黑夜里仿佛閃著淚光。
第二天天還沒亮,寄虹和小夏就一路疾馳到牢門口了。他們守在離大門最近的地方,里頭的人一出來,第一眼就能看見。陸陸續續聚集了很多囚犯的家屬,沒過多久,牢門打開,頭一個出來的是女囚,被爹娘抱住,喜極而泣。女囚走完,之后有老有少,有的是一家子全蹲了大牢,小夏用目光指著一位白頭老翁小聲說:“他兒子我認識,聽說偷跑到金胡子軍隊里了。”
寄虹點點頭,“那么現在算是功臣了吧。”
他們踮著腳張望,始終不見嚴冰。寄虹在囚犯中看到了方掌柜的兒子,他在那次瓷行的暴動中殺了一個官兵,算是重罪了,“噢,大概是按照罪行由輕到重釋放的吧,嚴冰應該在最后了。”也不知是寬慰小夏還是自己。
釋放的人越來越多,被親人迎上前又接走。門前的馬車一輛輛遠去,翹首以待的人群逐漸減少,十個,五個,三個……
兩個。
門外只剩寄虹和小夏,門里再無一人現身,獄卒把手按在門板上。
“等等!”寄虹擋住他要關門的動作,“還……還有一個人呢,麻煩……麻煩您給查一下,可能……是不是遺漏了……”
“沒漏,”一個陰沉沉的聲音從里頭飄出來,“嚴冰是吧?”
寄虹看見耗子精那一刻,突然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耗子精慢悠悠踱到門邊,揮手示意獄卒關門,從門縫里陰狠地笑了一聲,“嚴冰很快就能出去了,你想見他,三天后,去刑場吧!”
大門“咣”地關上,震飛了寄虹的三魂七魄。
去時,兩個人興高采烈,返時,仍舊兩個人,面如土灰。
誰都不知這其中究竟有何內情,縣衙敲不開門,牢房敲不開門,一時間全世界的大門都對他們關閉了。寄虹在各種求告無門、焦灼、絕望、崩潰之中渡過了人生中最漫長難捱的三天,像過了三千個歲月,赤血煎成灰燼。
行刑的前一天,寄云拎了食盒給她,“牢里通知可以送……那個……送飯去,你要不要……”
寄虹抬起布滿血絲的眼,“能見一面嗎?”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寄云沉重地搖搖頭。
寄虹低下頭,幾不可聞地說:“那我……我不去……”
寄云只“嗯”了半聲,后半聲就梗在嗓子里了。要寄虹親手送這頓斷頭飯,著實殘忍。她轉身往外走,卻被寄虹喊住,“姐,我要的東西,給我吧。”
飯菜擺到嚴冰面前時,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到了。經過許多次死里逃生、絕處逢生,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
他一只眼睛還腫著,看不清碗里是什么,艱難地撐起半身,端起來嘗了一口,不是,不是寄虹做的。尚未結痂的手臂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又倒了下去,飯碗碎了,青瓷片沒在厚重的血污里。
有溫熱的液體涌出他勉強睜得開的一只眼睛,和血一樣的溫度。
他不后悔殺葉墨,再有一千次從頭來過,他依然會那么做,只是或許不會用那么大力了。他后悔的是,不該一時放縱和寄虹有了夫妻之實,他死了以后,她還要嫁人的。
“寄虹,”他動了動干裂的嘴唇,無聲地說:“別來送我,不要來送我……”
——送別什么的,我最討厭了。
他慢慢把身體蜷成一團,緊緊的一團,漆黑的牢獄里,劇烈顫抖的身體中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嗚咽。
天亮之后,獄卒打開牢門時,見嚴冰靠墻坐著,脊背盡量挺直,接近端坐了。這已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他想自己走出去,但實在站不起來了。兩個獄卒給他套上枷鎖,到囚車上,他說:“勞駕,把我放到角落。”這樣他就能維持比較有尊嚴的坐姿。
囚車駛上街道,他驚訝地發現兩旁站著許多百姓,他看不清面容,但他們隨著囚車緩慢地、沉默地移動,像深流的大河。大河的中間,有一點鮮紅分外奪目,從人群中撲到車前,被衙役攔在數步之外。
嚴冰驀地前傾,枷鎖撞到木柵,幾乎失聲痛哭。
他看不清紅衣的樣式,但她頭上半蒙著紅蓋頭,所以,那一定是嫁衣。
不,不要嫁給我,不要嫁給一個死刑犯……他想把心里的話喊給她聽,但喉頭像被堵住了,竟然發不出聲音。
她在衙役的推搡中緊緊追趕囚車,一度靠近了些,似乎看到他身上的傷,驚痛地捂住了嘴。她準是又哭了,可惜他再也不能為她拭淚了。
“寄虹,我不夠好,你以后一定要找一個不會把你弄哭的人……”他默默地想。
然而寄虹的想法全然與他不同。她在無數只刀槍的阻攔中沖到嚴冰的正面,一只手按在胸口,隨后另一只也疊在心上。
嚴冰狠狠一震。
她被衙役推來擠去,踉踉蹌蹌,但奮力地保持與他平行的位置,雙手始終不曾移開。
嚴冰別過臉,閉上了眼,但攥著鐵鏈的手幾乎攥出血來。
囚車轉了個彎,他聽見衙役驅趕百姓,大概快到了。在紛亂的叱罵聲里,有個魂牽夢縈的聲音突出重圍,“嚴冰!相公!”
他倏地睜眼,身不由己循聲回頭,“相公……相公……”她追著,哭著,喊著,越來越遠,卻愈發鮮明。
他定定地望了片刻,隨后,朝著聲音的方向,深深地俯下腰去,像拜堂的姿勢。
一生一代一雙人,相思相望結同心。
隨即囚車一頓,他被拉了出來,拖行到空地,按跪在地上。
側前方的棚子下坐著幾個人,應該是曹縣令,嚴冰漠不關心地移開視線,逡巡幾回,那個鮮紅的身影重又躍進視線,蒼白的面龐正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