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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泊遠一把將姚雪澄薅上車,一踩油門,重新上路。
姚雪澄這才回過神來,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我剛剛好像看見……他了。”
這個“他”,貝泊遠咂摸了一下,有點懂又有些恍惚:“別傻了,人都死了快一百年,我還以為這么久了,你對澤爾·林德伯格應該已經淡了。”
雖然二人本科都讀的導演系,還分到同個宿舍,但姚雪澄這人獨得很,幾乎從不參與班級和宿舍的集體活動,連寢室臥談聊各自喜歡的女生這種常規活動,他也只當自己又聾又啞,悶頭睡覺。貝泊遠背地里叫他“酷哥”。
直到一天澡堂偶遇,貝泊遠撞見這位特立獨行的舍友,居然連洗澡都帶著一張男人的照片,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原來他不喜歡女人。
被撞破秘密的姚雪澄并沒什么尷尬,反倒是貝泊遠下意識遮擋住自己的關鍵部位,一張臉極力鎮定,卻仍從眼神里泄露出震驚,還有點緊張和害怕。
姚雪澄收好那張從儲物柜里掉出來的黑白照片,臉上一派光明正大:“你沒看錯,我是男同,這是我已故男友的照片。”
貝泊遠顯然想說點什么緩解尷尬,開口卻語系混亂:“私密馬賽……不是,節哀……呃……我不是judge你,但人還是應該往前看……sorry……”
姚雪澄嘴角勾了一下,貝泊遠更驚訝了,原來酷哥是會笑的。
很久以后,久到以他們關系已經不怕講冒犯的話,貝泊遠才告訴姚雪澄,他憑借對照片短暫記憶,一番大搜索,才知道那張黑白照片上的人是影星澤爾·林德伯格,內心十分擔憂姚雪澄的心理狀態。
也不怪他有此憂慮,哪個正常人會把未曾謀面的已逝影星稱作“死去的男友”?
澤爾·林德伯格,姚雪澄更喜歡叫他鮮為人知的中文名:金枕流。
隨機在洛杉磯抓個路人問此人是誰,100個人100個會一臉茫然。他不是在星光大道上留下姓名的那種明星,最紅的時候已經遠在一百年前。
一百年風流云散,知道他名字的影迷寥寥無幾。人們不都說么,被人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金枕流就是如此,自殺或許不是他的終結,但他現在離徹底消失也不過一步之遙。
姚雪澄常常遺憾,自己會不會是這個世上唯一仍在掛念金枕流的人,又卑鄙地慶幸,知道金枕流的人少也挺好,騙別人他是自己男友,都有人信。
“等一下,”貝泊遠一拍方向盤,酸唧唧地明示朋友見色忘友,“所以你來洛杉磯,不去星光大道,也不去圣莫尼卡海灘,直奔這片街區找鄺琰那狐貍精的古董店,全是因為他?”
“咳,差不多吧。”姚雪澄語氣有點虛,“鄺老板說他找到了一幀金枕流遺作的絕版膠片。”
“呵呵,絕版膠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保健品是吧,這種話你也信?”貝泊遠大搖其頭,滿是火藥味地下結論,“百分百是那姓鄺的捏造的假古董!”
這股火藥味直到他們走進鄺琰的古董店仍沒有散去,反而有爆炸的趨勢,火藥桶貝泊遠盯著店里那些古董,陰陽怪氣說這造假技術越來越牛了。
“喲,貝教授說我賣假古董,有證據嗎?”一身黑緞旗袍的鄺琰叉著腰,鳳眼斜瞟,冷笑著拿手里的細煙斗戳戳貝泊遠,“沒證據我可以告你誹謗。”
貝泊遠眉頭一鎖拍開他的煙斗,姚雪澄見勢不妙,面無表情地開始贊美博古架上的翡翠鼻煙盒奢華璀璨,直哄得鄺琰笑得花枝亂顫,把貝泊遠這個死對頭扔到一邊,滔滔不絕講起老物件的來歷。
這兩個人從認識起就不對付,互相起的外號得有一籮筐,得虧姚雪澄不常來洛杉磯,否則天天夾在他倆中間,日子簡直沒法過。
他也不是故意給貝泊遠添堵,只是今天這趟非來不可,真要瞞著貝泊遠不讓人跟來,反倒更傷老友的心。
“情人若寂寥地出生在 1874
剛剛早一百年一個世紀
是否終身都這樣頑強地等
雨季會降臨赤地”
唱片機忽然飄出熟悉旋律,姚雪澄聽著鄺琰的講古走了神,那是陳奕迅的粵語老歌《1874》,他最喜歡的一首歌。
黑膠唱片獨特的音質按摩耳朵,像他皮夾里那張舊照片的顆粒一樣滄桑又美麗。
姚雪澄不知道自己在音樂中怔愣了多久,回過神來,正對上鄺琰“我就知道”的笑臉,奸商止住越來越偏的話頭,抓起姚雪澄的手直奔二樓閣樓取膠片。
貝泊遠沒有跟來,姚雪澄猜他或許是不想和鄺琰面面相覷,又或許體貼姚雪澄在他倆之間周旋實在太累,不管是哪一種,姚雪澄都心存感激。
閣樓樓梯上了年紀,踩上去咯吱響,身在大洋彼岸,姚雪澄卻想起故鄉深冬的厚雪,踩上去也是這樣的響聲。
前方的鄺琰還在講發現膠片的經過:“你還記得之前我送你的那本筆記本吧?就是那本曝光澤爾·林德伯格的身世,說他有一半中國血統,中文名叫‘金枕流’的筆記。”
“當然。”
那本筆記不僅記錄了金枕流的秘辛,還有同時代許多名人的秘密,據說是鄺家先祖里一位偵探的手記。
“本來以為,我在老宅找到那本筆記本已經是撞大運,沒想到那老宅子都準備掛牌賣掉了,我心血來潮去撿垃圾,結果,就是這么湊巧,發現了膠片!不過,這還不是最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