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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姚雪澄平靜地問他們愛在哪里,他是爺爺奶奶帶大的,他出任何事都是爺爺奶奶擺平,他們做了什么?姚建國一腳踹翻他,罵他白眼狼,給臉不要臉,孫若梅一旁抹眼淚,哭著說他怎么長大就不乖了,盡會傷他們的心。
那些故意把他當(dāng)鴨子推給投資人的同學(xué)不會說對不起,那些欺壓華人的傭人更覺得歧視他天經(jīng)地義,還有那個名義上是他表哥的垃圾,本該道歉卻從未說過對不起,仿佛說一句對不起比死還難。
可是今天鄺兮和他說了很久的抱歉,還紅著眼睛自曝身世。
鄺兮從小長在唐人街,卻因為長得高鼻綠眼,從未被父親和那條街接受,走出那條街,白人又說他是華人的雜種,處處刁難,哪里都沒有他的立錐之地,胸中憤懣之氣日積月累,無處發(fā)泄。
“所以遷怒到我身上。”姚雪澄冷著臉得出結(jié)論。
鄺兮慘嚎一聲,又是一疊聲道歉,彎下膝蓋就要跪下謝罪,被姚雪澄托著手臂扶了起來。鄺兮摸不著頭腦,還是金枕流一眼看穿,提點說:“阿雪逗你呢,他已經(jīng)原諒你了。”
“啊?”鄺兮指著姚雪澄毫無變化的臉說,“這,你怎么看出來的?”
金枕流笑笑:“秘密。”
不錯,姚雪澄的確已經(jīng)原諒鄺兮,聽了那么多,他已明白鄺兮此人心直口快,難免出言傷人,本質(zhì)倒并不壞,最難得的是錯了敢認,比從前遇見的那些人好百倍。
今晚鄺兮那副著急的樣子,和第一面的高傲挑剔反差極大,姚雪澄覺得很有意思。
但金枕流怎么看出來他的心情的……姚雪澄心里打個問號,他自問自己的臉不會出賣他的心情,大學(xué)那些嫉妒他的同學(xué),曾經(jīng)叫他“艾莎”——冰雪女王,意思是說他離群寡居,還永恒不變一張凍死人的冷臉,叫人看不懂也接近不了(當(dāng)然“女王”二字可不是稱贊,而是羞辱)。
那些人自然沒機會看到姚雪澄的其他表情,哪怕是和他短期交往過的學(xué)弟,從他冷冰冰的表情解讀出心意也屬高難度項目。
金枕流和他相處不過一月有余,就能看明白微表情的指向……是因為這個人果然是天生的演員,對人的表情觀察入微么?還是因為……別的?
當(dāng)晚鄺兮喝光了好幾瓶威士忌,一邊喝一邊罵。
“那個渣男,我為了他拼命賺錢,供養(yǎng)他的明星夢,他倒好,直接在白鬼身下躺平了!草他的,被我發(fā)現(xiàn),他還說,‘你能賺幾個錢,還不夠我去一次業(yè)內(nèi)宴會!’”
金枕流也不攔著他,任他發(fā)泄,只是喃喃說他真是糟蹋酒。
直到這人喝得東倒西歪,要往姚雪澄身上癱時,金枕流才搭把手把鄺兮提起來,撥到自己身上,和姚雪澄合力把人送到客房床上。
窗外夜色黑沉,懷表指針指向午夜時分。金枕流揮手叫姚雪澄回去睡覺,那手勢跟轟小貓似的,還不忘囑咐,“明天阿兮要是知道自己和你說了什么,可能會滅你的口。”
姚雪澄瞄了一眼床上醉得人事不省的鄺兮,掂量了一下,低聲道:“他打不過我。”
好小子,金枕流伸手要拍姚雪澄的頭,他一低頭,一溜煙跑了。
第二天姚雪澄再見到鄺兮時,偵探先生換下來時的西裝,穿上風(fēng)衣,戴上獵鹿帽,手里拿著古董煙斗,碧綠鳳眼神采奕奕,竟是一點也不像宿醉的模樣,恢復(fù)能力驚人。
“怎么樣?”鄺兮轉(zhuǎn)了個圈問姚雪澄,那模樣幾乎和鄺琰等他夸獎時別無二致。
姚雪澄剛想贊美幾句,金枕流卻笑著點評:這身是對福爾摩斯的拙劣模仿,不僅拙劣,而且過時。
“挺好看吧,”姚雪澄語氣委婉,但確實是難得在和雇主、偶像唱反調(diào),“又不是只有現(xiàn)在流行的才是美的。”
他念舊,念舊的人聽不得“過時”二字。與流行的不同就是落后的,值得批判的嗎?可誰能永遠走在時代前線?
這個時代流行的時髦玩意,在二十一世紀也一樣是無人問津的老古董,偶爾復(fù)古風(fēng)潮卷起,才會把它們從箱底取出,拿走幾個元素罷了。
在追逐金枕流的歲月中,姚雪澄常忘記自己是二十一世紀的人,二十一世紀太快了,流行風(fēng)格、熱搜話題每天都在變,每個博主都在教你如何追上最新的時髦,而他只想迷失在那個打電話都還需要接線員的慢時代。
聽了姚雪澄的異議,金枕流怔了一怔,很快笑意重新凝聚:“嗯,過時也沒關(guān)系。”
這回倒輪到姚雪澄有點愣了,本來他還有點后悔自己嘴快,忘記男仆的本分,誰想到雇主不怪他拆臺,居然還這樣說,心跳正要加速,金枕流又補充道:
“莊園里多的是過時的漂亮東西,都得拜托我們阿雪打掃干凈啊。”
哦,原來在這里等著他,姚雪澄面無表情傾身行禮:“是,先生。”
鄺兮有案子在身不能久留,用過飯后還得去洛杉磯警局,他與他們揮手告別,腳剛踏進車廂一半,鄺兮似乎想到什么,回過身來用力擁抱姚雪澄,道:“不打不相識,我還挺喜歡你的,所以送你一句忠告——當(dāng)心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