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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姐眼底的戲謔更深。
“程老板,我們合作很多年了,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二十歲,二十歲,就自己開店賣衣服,年少有為,我很佩服你,但我想,二十歲就已經(jīng)開始工作的人,應該是沒有大學畢業(yè)證的?”
程敘生幾乎快要不能呼吸,話堵在嗓子眼里,不知如何作答。
“可是我這里當老師,是需要大學畢業(yè)的,我畫室的所有老師,都可以畫出這樣的文化衫,我為什么不去找他們畫呢?”
“因為他們有大學學歷,要貴一些。”
仿佛有一根無形的銀針挑斷程敘生早已遲鈍生銹的自尊心,久違地,他再一次因為自己的學歷感到羞恥。
心比天高的程敘生,手里掏不出一個大學畢業(yè)證。
他還是想畫畫,因為他有這個能力。
可這個世界有時候并不那么需要能力,老板們總是更喜歡體面的入場券。
即使是一個塞滿糖果的丑娃娃和一個漂亮的空心娃娃,孩子們也是會選擇后者的。
“一個可以畫出這樣一件文化衫的大學生,和你,程老板,我想,我們的選擇應該會是一樣的。”寧姐喝了口茶。
程敘生慢慢疊起那件畫滿油彩的文化衫,放回袋子里。
“合作很愉快,程老板,這是尾款。”寧姐從抽屜里掏出一沓錢,推給程敘生。
看到桌上的錢,程敘生瞬間清醒。
現(xiàn)在的他并沒有資格揚起臉驕傲地接過錢,甩下一聲“你不識貨”后瀟灑離開,他還有巨額債務要還,家里還有一個莊冬楊要養(yǎng)。
他沒有上過大學,他的莊冬楊不能也沒有學上。
絕對不能讓這筆錢絆住莊冬楊的腳步。
這樣想著,剛才被擊碎的自尊心消散不見,程敘生有些激動地從身后的背包里掏出那個本子,重重蓋住桌子上的錢。
寧姐嚇了一跳,頓了一下開口問:“這是干什么?”
“寧姐,這是我之前畫的本子,里面什么類型都有,文化衫那種你不喜歡,這里面還有別的,我都可以畫的!”
寧姐捏住眉心,無奈道:“不是這個原因,程......”
“我真的可以教的,寧姐,你看看,你先看看行嗎?”話到最后,程敘生幾乎要梗住。
實在是說不出口了,太丟人了。
寧姐深深嘆了口氣。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說你......剛才原因我也跟你講了,你有什么得天獨厚的才能讓我破格錄用你呢?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現(xiàn)實一點吧。”
可現(xiàn)實或許想要眷顧程敘生,又或許只是寧姐的窗戶沒來得及關,一陣微風飄進辦公室,輕輕掀起本子的第一頁。
寧姐的眼神變了。
她定定看著那頁畫,許久沒再開口,那得體的微笑也逐漸收回。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在程敘生感到坐立難安想要奪回本子離開這里時,寧姐伸手拿過了本子。
一頁,兩頁,三頁。
空氣仿佛凝滯,窗外樹葉的晃動聲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只剩寧姐翻頁的聲音。
真是奇怪,他曾無數(shù)次和客人推銷自己店里的衣服,卻不及這時的緊張萬分之一。
寧姐的眼睛越來越亮。
十分鐘過去,誰也沒說話,程敘生的冷汗早已爬滿后背,離開學校后,他再也沒有過這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寧姐終于合上了本子。
她抬起頭,直視程敘生。
“能試課嗎?現(xiàn)在試一節(jié)。”
很多年后,寧姐還是忘不了這個年輕人在聽到這句話時眼睛里迸出的亮光,很不一樣,不像是因為得到了工作,更像是因為得到了認可。
總之很像范進中舉。
一個半小時后,程敘生額上冒著幾滴汗珠,結束了他的試課。
而他唯一的見習學生寧姐笑著望向他,輕輕鼓了鼓掌。
“漂亮的一節(jié)課,天生的老師。”
程敘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現(xiàn)在還能畫出本子上的那些東西嗎?”
“可以。”
“明天來上班,教四五年級的素描。”寧姐對程敘生伸出手。
程敘生伸手回握。
“程老板,哦不,程老師,我要反省反省自己了。”
“畢竟,你確實有這個資格讓我反省。”
于是,不再是程老板的程敘生變成了程老師,向櫥窗里實心的丑娃娃證明了,即使沒有漂亮的外表,也會有人愿意買。
第二天,程敘生刮了胡子,還多抹了一遍油,對著鏡子聯(lián)系了好幾遍微笑才拎起包出了門。
站在黑板前時,他有些恍然。
算是歪打正著嗎?沒了服裝店,但又握起了畫筆。
“大家好,我姓程,今天開始,由我來負責大家的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