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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哥才吃了半張餅,還餓呢。”
裴榕頭都沒抬:“他心里裝著事,沒心思吃。”
*
雖都在平山村住著,可裴家到秦家一個東頭一個西頭,少得小半個時辰的腳程。
這一路過去,免不了碰上婆婆嬸子,又是一籮筐的雞零狗碎。
果不其然,行了不過半途,竊竊私語聲就沒停過。
成了親的婦人、哥兒沒旁的事兒干,就好聚在一堆兒說閑話,有些手上有活計的,就拎把馬扎坐在門口子,一邊剝豆子、納鞋底一邊嘮嗑,手上、嘴上全都不耽誤。
知道裴松性子潑悍,這些人多不敢當面揶揄,便等人走遠了小聲蛐咕:“這是去的秦家吧,早晨才瞧見他家大郎過來,看來是談定了。”
“那可不就談定了,這好的漢子干啥不談定。”
話音才落地,稀稀拉拉的笑聲便響了起來,不是啥正經動靜,怪聲怪氣里透著壞。
這些人嘴上說著“這好的漢子”,可誰又不知道那秦家是個虎狼窩。
日頭底下沒有新鮮事,后娘作惡司空見慣,可親爹做成后爹的,他家是獨一份。
“再是攢錢供小兒子念書,也沒有克扣大兒子的道理,我看是連娶妻的銀子都不想出,才迫著娃兒娶裴家哥兒的。”
“可不咋的,那可是裴松!”隔著二三丈的距離,崔家的夫郎正在掐青椒。
“嘎嘣”一聲脆響,指頭使勁兒一拽,青椒蒂就連著堆疊的白籽一塊兒扯了下來,才收下來的青椒正新鮮,果肉厚實水分足,就是掐多了辣得疼。
方錦甩了下手,吊著眼睛瞧一眼裴松的背影,見人走遠了,聲音才敢放大一些:“誰好人家娶他啊,黑不溜秋的腰也粗,和個牲口似的。”
村子里嫁娶,多是身形壯碩、孔武有力的漢子和身姿窈窕、面若桃花的姑娘行情好些。
有市才有價,越缺啥越艷羨啥,因此哥兒的審好多有些偏頗,比著勁兒地扮嬌作媚,臉上涂脂抹粉,頭上、腕子上叮鈴咣鐺的一串釵環。
再瞧裴松,實在有些不忍看。
早些年還有人偷摸笑話兒他,說是漢子同他洞房,還不如自己摸自己,反倒更起興。
……
“可我咋聽說人家秦既白是自愿的,親自登的門!”
“自愿的?”方錦聽得怔愣,嘴邊一撅,“怕是那秦家漢子受不住搓磨,想尋個潑辣悍夫回去,好同他后娘打擂臺!”
邊上婆子吊著臉:“這事兒衛氏不點頭,秦家大郎敢登裴家門?說不準是嫌大郎身子骨太弱,指使不動,衛氏想尋個新牲口,給家里拉磨呢!”
說啥話兒的都有,反正沒一個人覺得秦既白是真心實意地想娶裴松。
村子里鬧鬧糟糟,裴松全然不知,他迎著日頭,行過了漫長的土路,再拐兩個彎就到了秦家。
這地界,并不多難找。
尤其在那個寒冷的秋冬之交,為送落水的小娃娃,他曾來過一趟。
只那回裴松離得遠,沒進門。
秦家打獵為生,靠山吃山,房舍便也建在山腳。
這一帶算得上是獵戶群居,手上有活計,比那些靠天吃飯的莊戶要過得好上不少。
磚瓦壘的平整房舍一排連著一排,半人來高的圍墻將院子劃分得四四方方,有幾戶人家還打了水井,不用再挑著扁擔去村頭的老井里挑水。
裴松多瞧了兩眼,心想著啥時候自家也能住上這樣的屋子,再在后院里打一口深井,夏了在井里冰個甜瓜,冬了燒一鍋熱水泡腳,舒舒服服的。
正想著,虛掩的大門里一聲驚雷,小娃娃的哭聲竄天似地響了起來。
緊接著是個低沉粗嘎的男聲,洪鐘一般震得人心里一驚:“你也快及冠了,就不能讓你娘省省心?!”
里頭秦既白沒出聲,倒是衛夏蓮那個寶貝兒子被嚇得直嚎。
這一嚎不打緊,秦鐵牛更是來氣,提了燒火的棍子就打,棍包肉的聲音接連悶響,秦既白卻硬氣,一聲也不吭。
別人家的事兒,裴松不便摻和,可衣裳里的銀釵子又滾鐵似地燙人。
走或留間正踟躕,就聽“嘎吱”一聲,隔壁的大門打開,一個著粗布襦裙的矮胖婆子走了出來。
阿婆姓鄒,上了年紀,鬢邊掛了白,卻因著體胖,臉上皺紋并不明顯。
她伸手剛想推門,轉頭的工夫瞄見了裴松,上下打量了一番,便七七八八猜到他是誰了。
鄒阿婆嘆出口濃濁的長氣,將裴松往邊上拽了拽:“你這是做啥來嘛,快家去。”
裴松活了二十余年,見多了冷眼和嘲諷,早已經習以為常,倒是這難得的善意讓他有些手足無措,不由得往后退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