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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著她,目光真摯,像是忘了件極重要的事情。
沒想是當真醉酒醉得糊涂,下一步,竟不顧舉著傘,將兩手碰到一起。
手中的傘在中間立著,擋在面前,他彎腰下去,傘也跟著一起倒下去。
而后,他又萬分認真地,重說了一遍:“多謝姑娘。”再起來,背上落滿了雨點子,也沒覺出有何不妥。
原來是懵了頭還要再來道謝的。見他酣醉至此,阿蘭連忙抬手擋住笑貌。
實在不忍讓他一直癡傻地在雨中站著,便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來,對他說:“你方才已道過謝了。不必如此客氣。”
“啊,”那人愣住片刻,好像神志突然清醒了一瞬,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是,是,我竟忘了……”
“去吧。”阿蘭自知不該趁人酩酊取樂,很快藏了笑意,遣他離去。
“明日定來給姑娘還傘。”
這是他走時留下最后一句話,不過他似乎食言了。
阿蘭倒沒將此事放在心上,時間久了,這人和傘也就都被漸漸淡忘了。誰能知,距那天以時隔多日,還真有人來還傘。
她已不記得原先那人面孔,但怎也想不到,會是眼前這真真切切的一張臉。
孟文芝站在她面前,眸中閃動著燈燭之光:“下雨那天,我與舊友小酌幾杯,應是醉了,傘被落在廂房,第二日酒醒……便忘了。”
這會兒,兩人仿佛倒轉了身份。
孟文芝今日著一身蒼綠常服,氣質少了些棱角,柔和許多,此時加上這般樸拙的語氣態度,阿蘭終于能將那日醉酒呆傻的人和眼前的孟文芝合在一起,膽子也稍大了幾分:“不過是一把傘,孟大人何必雨中跑這一趟。”
孟文芝卻態度堅定:“延期已是有過,又豈能徹底失信?”
阿蘭把傘握在手中,烏棕色的眼睛同樣被燈火映得生輝,眼中那筆直挺拔的身廓也愈發清晰。
“還有一事。”這會兒他再次開口時,那醉酒的人和他又分開,不似同一人了。
“《廉正官箴》可有收到?”
阿蘭知他在暗示她遺落之物,但并不想與他多聊此事,只去拿來書,硬生生接著話題,慚愧笑道:“這幾日本想登門歸還此書,卻是晚了孟大人一步。”
孟文芝看出她的回避,接過書,用手翻動幾下,發現書中所夾的紙已被取出。
短暫思量后,他下定決心,將疑惑問出:“那篇文章,可是姑娘所作?”
其實,他來時就帶著答案,心里已然默認了是她所作。
有世道和禮教約束,女子生活不易,她這般詠雪之才顯得格外可貴。他已想好,只等她應下一聲,他就要問她是否甘于沽酒當壚度此生,若不甘,他愿意幫她,不讓她的才華落空……
可阿蘭因他的直接怔住,表情僵硬了幾分,一時沒想到要如何回答,只能拖腔:“孟大人說的是……”
“正是。”
她不知他為何在意那篇文章,但她該為買主多想幾分,還是搖頭否認下去。
孟文芝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復,繼續說:“姑娘無需思慮其他,只說實話就好。”
阿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艱難道:“孟大人,其實,那是我路上所撿……”
路上所撿?
此番下來,他眼神復雜起來,似乎真真地信了,看著她,不再說話。
阿蘭趁機引開話題:“我也不知這是誰人所寫,那紙我還好生保管著,不如先交給大人,看您能否找到失者……”
她轉身就要去拿紙,孟文芝卻當即說了聲:“不必。”
又是一陣沉默。
而沉默之后,他有些失望:“我知道了。”
阿蘭看他離去背影,匆忙拿起那本書,向外喊著:“孟大人,您的書。”
“就留在你這兒吧。”
孟文芝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他撐起傘,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認定的事就這樣踏空,心下不免要虛乏一陣。
今日早些,他同許紹元幾人同登華襄,剛到那長青潭邊,便下起了雨,不得已去亭中暫避。
單困在亭中,愈發無聊,有人提出對詩作樂,對著對著,就成了切磋文采。
孟文芝在亭下,眼巴巴望著那不遠處的長青潭,只心想著原來不過是平淡無奇的一汪池水,與先前被文字留下的“似透玉般”的印象不甚相符。
既有些失望,說話的興致也不多,只肯坐在一旁傾聽。
直到,他聽見有人誦出那日阿蘭所掉落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