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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者之中,她與孟文芝四目陡然相對。
一時間,她虛實難辨,眼前分不清是真是幻,好像她才成了刑臺上待審的罪人。
而鋒利的刀刃下,是她的頭顱在顫抖。
阿蘭嘴唇瞬間失去色彩,帕子在手里死死攥著,變得潮濕,卻又被下意識捏著抵在唇下。
大刀劈落。裹挾著勁風。
兩人視線被切斷。
眼前刺人的白光,被濃稠的血色覆蓋。
胡大途的腦袋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血就流干了,洇紅了木臺子和臺子下的土地。
風一吹,那股腥臭氣息便迅速彌漫,縈繞在每一個人的周身。
這重頭戲已過去,圍觀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擦了鬢角,慌忙扭頭離去,誰都不愿再往前多看一眼。
唯有阿蘭仍愣在原地,腳像被打了釘子,挪動不得。
她膽子太小,小得如同螻蟻一般。
但她干過大事。
她親手把自己的丈夫殺死,瞞天過海地來到永臨,重獲新生,過著她的第二條命。
若非上天眷顧,她的下場原該比臺上的人還要凄慘萬倍。
人群退散,轉瞬間東街便只剩她一個“看客”。
臺上的尸體已被妥善收好,幾個助手抬起先前準備好的水桶,用力潑洗血跡,污濁的血水順著木板縫隙嘩啦啦地流著。
阿蘭再度抬眸,目光不出所料地又與他撞在一起。
這回,兩人視線毫無阻礙。
阿蘭確定他在看她。
孟文芝站起身。
阿蘭卻退了半步,好似驚鹿。
他以為是自己身旁場面嚇人,催促手下快點動作,盡快將刑場恢復如初。
一桶桶清水潑下去,那血跡生了根,怎么也沖刷不凈。
正如胡大途犯下的罪孽,存在過,便再也洗不掉了。
血水順著地勢蜿蜒流淌,很快蔓延到她腳邊,險些弄濕她的鞋子。
阿蘭盯著那些繞在身下,裹挾著塵土的腥水,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終于忍不住跑到遠處,扶著樹干犯惡心。
清岳在孟文芝身后,倒沒認出她是前幾日的女子,小聲對孟文芝說:“您瞧呀,那姑娘也是膽大,刑場邊上站了這么久,把自己看吐了吧。”
“讓他們加緊收拾,我過去看看。”
清岳愣了愣,沒想自己碎嘴一說,竟引出少爺興趣來,還是應下他的吩咐:“好。”
阿蘭彎著腰,太陽穴突突直跳。這會兒腦中突然懵了一瞬,兩片血光重疊,胡大途的臉、丈夫的臉走馬燈似的在眼前相間閃爍。
還有……還有孟文芝的臉!
阿蘭嚇得喊出聲來,一手扒著樹干,面色驚恐。
孟文芝就近在身旁。
自一年前她釀下大錯以來,噩夢便如影隨形,她心中矛盾,憤恨與愧疚整日充斥著她。
孟文芝的到來,徹底打破了這里的平靜。永臨雖內里早已腐朽,但仍能勉強維持,沒什么大風大浪。她也能平安度日。
可他一來,雷厲風行地先是徹查富商,又嚴懲了原縣令,如此強硬。
誰知下一個會不會是她?
阿蘭怕到極點,眉頭緊蹙,顫巍巍抵手說:“你不要過來。”
孟文芝聞言,真就停下腳步,可免不得在心底擔憂:“可否需要我遣人送你回去?”
阿蘭扭頭,兩排牙齒咬在一起,跌跌撞撞跑走。
她無法忍受和這好心腸的巡按呆在一處。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面容變得如此可怖,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她生怕他多看自己幾眼,就將她過往的罪孽全部看盡,把她押上刑臺。
阿蘭一路奔跑,直到跑到路的盡頭,眼前出現一條河流,這才停下腳步。
孟文芝在她身后,隔著數十步的距離,遠遠望她背影。
心知她受了刺激,輕聲言道:“行刑殘忍,若有下次,你還是不要來看為好。”
阿蘭聽到他的話,緩緩回身,眸子里盈著水光,和她頭上的簪子一樣潤亮:“孟大人……”
“你說。”孟文芝語氣平和,竭力安撫。
“他已知錯了。”
“是。”
兩人都明白,胡大途已認錯,他已清清楚楚地認識到錯誤。
身后河水潺潺流淌,不疾不徐。
過了很久,阿蘭才再次說話:“既已知錯,為何還要殺?”
這回,孟文芝卻沒有立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