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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
阿蘭輕輕抬眼瞥他一瞬,又低著頭繼續向前走了幾步,直到超出春禾幾人的距離,孟文芝才再次對她說道:“停步吧。”
聽他滿意,這才好又跪下身來,等他發落。
孟文芝并未立刻說話,而是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案上的狀紙。過了會兒,炯炯目光直視向阿蘭。
后者心中清楚,自己先前的謊言即將被揭穿。
她準備狀紙時,未曾料到真會派上用場,更想不到這狀紙會被孟文芝如此反復查看。
此番,是她大意了。
孟文芝隔著這張紙,輕敲了桌子,問道:“這狀紙可是你親手書寫?”許是距離夠近,他音量不似先前那般大,竟顯得語氣尤為溫和。
事已至此,阿蘭又如何能否認的了,只好點點頭,底氣不足地應道:“是。”
終于聽到她的一聲“是”,孟文芝暗舒一口氣。她當真是先前那文章的主人。
他并沒有猜錯。
但眼下要事還未處理完,只能控制自己不再多想。
劉禎騷擾阿蘭一案,他早已徹查清楚,劉禎也已全部招供。如今阿蘭前來告狀,狀紙上寫得更是詳盡清晰,似乎無需再多費口舌。
他命人將劉禎帶上來,就押在公堂中離阿蘭最遠的地方。
此時大堂里人雖眾多,卻都安靜異常,每個人都沒有動作。
劉禎身上的傷大約是不再疼了。他仰著頭,左右顧盼。
臨死前,總要把在場的這些冤家一個個都看清楚。
最后,目光還是慢慢停在了阿蘭身上。
即便只是從遠處看到她的背影,他也能生出諸多美好遐想。這難道不是愛嗎?他從未對任何一個女人如此用情過,甚至如今恐怕要為她搭上性命。
劉禎感慨著,眼中一會兒滿是深情,一會兒又盡為可惜。
就在他快被自己“偉大的愛意”打動時,孟文芝及時拍下驚堂木。
這一舉,為的不是整肅公堂,而是盡早斷了那人妄念,免得染臟了旁人。
只是沒能控制好力度,醒木拍案聲震得整個大堂嗡嗡作響,所有人一齊抬起頭。
阿蘭離他最近,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響嚇得雙肩猛地一抖,眼神中頓生許多不安情緒。
孟文芝余光瞥見她受驚的模樣,手立時按回在醒木之上。
這塊醒木雖已安靜躺在桌案,余聲卻還在公堂回蕩。
他下意識施力將它壓得服服帖帖,仿佛這樣就能把所有聲音都收回到它與桌案貼合處,那道比發絲還細的縫隙中。
過了片刻,孟文芝耳旁清凈些許,急忙收斂心神,繼續處理公務,掃視著全場,朗聲道:“我不蒙冤良善,但也絕不容奸邪逍遙法外。”
“劉禎,你屢次狎侮良家,不思悔改。今依律罰你充軍,八年后方許歸鄉,即日啟程。”
劉禎臉上說不出什么神色,約是喜傷交雜,矛盾萬分。喜的是這鐵面巡按竟放他一條生路,傷的是充軍八年,自己可還有機會活著回來……
孟文芝再次詢問:“眾人可有疑議?”
公堂之上一片寂靜,唯有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不知是憂愁還是如釋重負。
他有耐心等待,直到所有人都拿不出理由反駁。
阿蘭該是沒有什么要說。跪坐在地上,雙手垂在膝前,低頭凝視著地面。
頭上還帶著那支青翠的簪子,簪子上雕刻的蘭花栩栩如生,泛著溫潤光澤,恰如她本人一般秀麗。
她雖位置在前,但與孟文芝仍有一段距離。可他此時卻能清楚地聞到一股清冷的幽香,直沁肺腑。
這時,有人清了嗓,混濁的聲音隨之響起:“那個,巡按大人……”
一切馨香頓時如云煙般消散無蹤。
孟文芝這才明白,原來方才所聞到的,不過是自己暗自滋生的情愫。
他本不愿承認,但此時此刻,他亦無法否認。
目光從阿蘭身上移開,他循聲望去。
是春宏達在說話。
春宏達本欲直接開口,或許心中有虛,先環顧了四周去觀察旁人模樣,又支支吾吾地拖延著。
李知縣在一旁看他,見他欲言又止多時,恐怕憋不出什么好事來,生怕他惹孟大人動怒,便神色嚴肅地提醒道:“你可想好了再說。”
春宏達聽后,眼尾多了幾條褶子來,抬起頭不再猶豫。
無論是好是壞,倒是引起了孟文芝的好奇:“有話便說。”
“大人,”春宏達咬咬牙,下定了決心,“劉禎即便被發配充軍了,也總該賠我家些錢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