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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禾循著她的視線,低頭,這才發現阿蘭打量著的,是自己的腳踝——那只用來騙取同情的腳踝。
空氣仿若凝固,一股麻軟之意從那處升起,流竄到全身。
她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不及春禾解釋,阿蘭似乎在對自己說話:“原來,那傷也是假的……”聲音就飄在風中。
說罷,抬眸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眼睛里積蓄著令春禾無法言說的情緒。
而后阿蘭略過她,繼續前行。
既然已認清了人,再多的停留也只是徒增煩惱,一切盡快過去才好,她不想在此浪費時間。
春禾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臉上白一陣紅一陣,滿心窘迫,再次追趕上去,語無倫次地對她說:“我……都怪我!我不該隱瞞姐姐的死因,不該撒謊,害你險些失了清譽,也不該假裝崴腳,騙你送我去衙門,更不該利用你對我的真心,把你拖進渾水……”
說著說著,春禾鼻子一酸,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幾步上前拉住阿蘭的衣袖,重復著:“對不起,對不起!”
阿蘭被她這一扯,站住了腳。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臉上很是平靜,可顫抖的指尖還是沒能將她心情藏住。
春禾還是那副樣子,眼中滿是水光,招人疼惜。此時此刻,阿蘭卻怎么也辨不清這淚水里究竟藏著幾分真心,又有幾分假意。
阿蘭心中五味雜陳,別過頭,淡淡說:“春禾,我不在意這些?!?
春禾的各種作為,樁樁件件,她都明曉,但實在沒有心力計較,只想盡快結束這一切。
就此作罷吧。
春禾呆立原地,眼睜睜看著阿蘭離去。那道背影消瘦,與她姐姐春眉頗為相似。
想著想著,臉上原先那股精明勁兒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悵然與失落。
她只在失去的時候才知道難過。事情做得太絕,此時,連后悔的余地都沒有了。
她頹然轉身,神色灰敗沒有生氣。明明腳踝無恙,也無需裝模作樣,可這會走起路來,真好似被抽去了筋骨,每一步都搖搖晃晃,虛浮得緊。
春宏達還在原地等待,見女兒失魂落魄地回來,也大概知道發生了什么,好心勸導:“怎的才認識幾天,你就把她看得比親人還親?”
春禾耷拉著腦袋,沒心情與他爭辯,不開心地撇了撇嘴:“阿蘭是個好人,是我對不住她?!?
春宏達只覺得春禾突然變得癡笨。不理解她為何因一個外人難過:“對不住又能怎樣,以后還不是各在一處,不會再相見了?!?
他這番話雖無情,卻著實在理。
春禾現在也只是難過,尚清醒著,聽得進他勸導,點了點頭哽咽道:“爹,你說得對?!?
次日。
知縣將賠償金額核定完畢,分別把錢交到獄卒和春宏達手中。
春宏達接過錢袋,放在手心反復掂量,眉頭擰成個疙瘩。怎么丟了女兒,就給他這么點兒銀子,當他好糊弄,打發叫花子呢?
但念在春禾在身旁,他沒當場發作。
只將錢袋狠狠塞進懷里,不滿道:“這么些,連咱們來去的路費都不夠。”
春禾已認清現實,滿臉疲憊,眼中不復當初的執拗,無奈開口:“本身也是咱們理虧。你忘了姐姐因何被打……”
自然是犯了錯,才被府上主人教訓。
話落,兩人陷入沉默。
她最開始得知真相時,全然不服,一心只怪那劉禎。如今被折騰得心力交瘁,想必姐姐也不想見她這樣無理取鬧下去。
春禾垂頭悶聲道:“咱們今日就走吧。”發絲就凌亂地蹭在頰邊。
春宏達聞言,蒼黃的臉上條條紋路僵滯,片刻后,才緩緩眨了眼睛:“這一趟,跑得可不值。”
春禾并不認真,無精打采隨口應著:“那什么才叫值?”
春宏達頓時生出許多想法來,干薄的嘴巴朝一邊挑,眼里帶著期許看向她,和聲道:
“你總該去跟阿蘭告個別……”
…………
阿蘭剛回到酒鋪,很是疲憊,坐在柜臺后的椅子上揉搓雙膝休息。
目光正隨意游移,不經意瞥見桌角那本《廉正官箴》,接著又想到一連串的事情來。
從她在公堂上受盡刁難,在巡按大人家中醒來開始,孟文芝就和這本書一樣,停駐在她的生活里。
先前他身上那股威嚴的氣場,讓她頻頻生怯。
如今許是見面多了,因他產生的惶然不安之感,正在不知不覺間如殘雪般融縮著。
今日又在衙門相見,想他也是極聰明的人,她之前撒下的謊言定被一眼勘破。那文章買主后續有何造化,也不該她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