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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兒沒說話,眨巴著眼睛仰頭看她,很自覺地把帕子按在臉上,另一只手卻偷偷摸到阿蘭的指尖。
阿蘭腕子一繞,把他的小手輕輕握住, 笑著對他說:“怎么不回答?”
他想了想,這才道:“我也不知道去哪兒?!?
“那就回家吧?”阿蘭見他迷茫, 便提議,“你娘親也該回來了, 找不到你要著急呢。”
衡兒拉著阿蘭的手, 剛與她齊行幾步路,忽而眉頭一皺, 臉色低落, 撅嘴喃喃道:“衡兒不是偷偷出來玩, 娘親在家,她知道的。”
阿蘭哪里有要怪他的意思, 低頭看他,才發現他個子躥長許多,想來這小人兒長大不少,想的也多了, 以為受了冤枉,急急要為自己辯解。
“她知道就好。”阿蘭更緩和了語氣,正對他說著,轉念卻發覺事情不對,不禁斂去笑容,“你娘親怎么在家,此時不該在別人府上做工么?”
“她每天都在家,一直都是呀。”衡兒對她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不解,只實話說道。
聽他說完這些,阿蘭不禁止住腳步,俯下身子,蹙額再問:“衡兒,你昨日去上學了么?”
果然,衡兒搖搖頭:“沒有。我很久沒去過學堂了,只能自己一個人玩?!彼镀饍蛇叴浇?,像在安慰自己似的。
阿蘭心中這才明了,想來他母子二人生活上又有了困難。
衡兒的母親,也是個單純善良的女子,可惜先天伴有眼疾,不能視物,丈夫又多年前在外遇險,如今,她只靠四面求人,各處做工,勉強帶著孩子維生。
那會兒阿蘭來到永臨不久,偶然與她結識,顧不上自己流過多少心酸眼淚,只不可控制地與她共情,每每手頭寬裕,能幫一點,便幫一點。
她松開拉著衡兒的手,從懷中掏出荷包,掂量掂量,里面還剩些碎銀子:“你先拿著,回去交給娘親。”
衡兒點頭接過,兩手把荷包攥得皺巴。
“我便不陪你多走了,改日再去找你玩?!痹捖洌⑻m朝他一笑,把幫他拿了半路的花枝也遞去。
衡兒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花,擠出一句:“姐姐留著。
“這個花沒有味道,娘親聞不見香氣,就不知道它們好看,”他方才興起折了大把,這會又突然嫌棄起來,把荷包塞進衣兜,空出兩手使勁搖擺,“我也不要了?!?
這海棠粉白交織,著實美麗,花花草草也正是她所喜愛的,便不再與孩子多推讓,真的留下了。
簡單和衡兒告別后,阿蘭回到酒鋪,撿出之前收集的膽瓶,用水沖了灰塵,擺在柜臺邊上。
奈何瓶口不大,反復插了幾次,依然多出一枝在外,強塞不進。
她看著手里剩下的那枝,縱是比瓶里的那些枝條瘦小一些,也燦爛地綻著花瓣,讓人怎舍得丟棄?霎時有些苦惱。
于是又去翻箱倒柜地找,竟意外在角落里發現一只青瓷細瓶,柳葉一般的細,放它這枝,再合適不過。
可這瓶子,又該放到哪里去呢?
四處尋望一番,都是些黯淡的空桌,與它不配。再轉眼,昨日那套壺杯正在原處等著她,白皚皚地亮著光。
阿蘭低頭比對,心中思量。
看來只有放在這里,才能相配了。
…………
孟文芝在永臨待這么一段時日,該巡的已巡遍,該查的也已查完,難得可以松懈一陣。
提早回到寓所,卻不見許紹元蹤跡,以為是他終于待到那表甥女離開,自己回家了。
他打發了清岳,獨自踏進臥房,脫下日日纏他誤他的官袍,又換了身淺松綠的常服來,氣質也跟著變得輕盈。
再走出房門,不過兩步,便聽一道熟悉的聲音:“何人擅闖!”聽語氣頗為驚訝。
孟文芝尋聲望去,見那人倒撿了掃帚,揮著棍頭,氣勢磅礴地朝他走來,一邊高喊:“還不快跑?”
他定睛細看一番,才清楚了那人的面容,瞬間用力閉上雙目,沉聲對他開口:“你讓我跑到哪里去?”
許紹元步子突然頓住,氣勢隨之消去,半張著兩臂舉目望來,搖搖晃晃看個明白,這才手一松扔了掃帚,欣喜叫道:“文芝,是你!”
他急忙跑來,到他跟前,又說:“還真是你。”
“你倒是個護家的好手。”孟文芝無奈道。
許紹元不好意思地笑笑,努力解釋:“你今日回來如此之早,還換了衣服,任誰能識得?”
孟文芝面上不多有情緒,只見對方頭上身上都是些碎葉殘花,單邊的臉頰滿是印痕,便問道:“從哪里睡醒了鉆出來的?”
“那邊?!痹S紹元回身指指自己來的方向,“我發現了一塊寶地,走,帶你去瞧瞧?!?
未及他拒絕,許紹元就強拉著人走了過去。反應過來時,孟文芝已站在了一片海棠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