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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童聲格外嘹亮,越過眾人精彩的表情,從堂里跑到堂外,連天上鳥兒都加緊扇動翅膀,飛高了兩尺。
堂上登時一陣低嘩。
“這、這是怎么回事?”王寺丞實在辨不明情況,駭?shù)玫雇藥撞剑曇舸蛑潅鱽怼?
相視已然斷了,喬逸蘭心知難等他回望,獨自拭去淚痕,循聲轉(zhuǎn)目。寺丞手扶桌沿,驚疑中想起一人,慌忙回頭,去尋那階下靜觀的李大人。
大門之外,李寺卿負(fù)手而立,眉似蹙非蹙,瘦唇張動后,一聲“荒唐”,直遞清岳耳畔。
身旁清岳心一緊,情急中下意識按住刀鞘,不動聲色盯了李大人,見他并無動作,才又看進(jìn)堂內(nèi)。
寺丞早已轉(zhuǎn)頭,伸張兩臂憂急地望著孟文芝,語無倫次連聲追問:“大人,您怎么了?您還好么!”
倒真喊得孟文芝從大夢脫身,終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在寺丞注視下,他逐漸恢復(fù)理智,煩惱地抬了手,抵在額前掩住眉眼。手背上青筋顯露,而掌下,雙目緊閉,睫毛濡濕黏連,尚還在打顫。
慢慢地,他竟笑了出來。鼻梁燒燙,粗笨的呼吸只在半開的唇齒間流動。
那是喜極生悲,是怒極反笑。
懸在臉上的笑容,似乎隨時都會消失。
啞聲許久,孟文芝喉頭頓然一滾,深吸著氣撤開手臂,指尖順勢抹向兩眼,在無人發(fā)覺時,將淚水圈進(jìn)掌心。
他雙目朦朧,重整容色,機(jī)械地把裹著酥糖的紙包塞進(jìn)盈飛懷中,讓她兩腳落在地上,再朝側(cè)門方向一推,小小的身影便開始自己走動,逐漸消失在眼前。
再回首,堂中有一雙眼睛,仍然灼灼地望著他……
幾乎要讓他融化,化成整片汪洋大海,讓他迷失一直堅持的方向,輪廓在水面上搖擺,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已承受不了這樣的目光!
“你……低頭。”孟文芝眼前花白,切齒咬牙,竭力維持著體面,“不要再看本官!”
喬逸蘭見他忽如變了一人,溫情消散,狠心地將她拒之門外。可她有什么辦法,只得妥協(xié)般垂了頭,卻悄悄掀著眼簾,舍不得挪移視線。
孟文芝并未察覺。
他望著地面,沉默良久,倏然抬眸正撞上她的目光,心神一顫。
于是一切堅持作罷,干脆深深地看著她,看到渾身氣血上涌,嘴唇難以自抑地發(fā)抖,越抖越紅,紅得刺目。
他徐徐抬手,打破了這場無聲的對峙,指著方才孩子走過的方向,嗓音繃緊到沙啞:
“那是本官的女兒,今年已經(jīng)五歲,幾乎由本官一手帶大。她自出生不久就離了娘,她的娘,死在五年前……”情緒愈發(fā)激動,語速也不停加快,可他卻讓話陡然斷在了此處。
不及公堂恢復(fù)平靜,孟文芝眉梢抽搐般微微一挑,眼神盡顯疲憊,接著,是一句低問:“你怎么活下來的?”
聲音輕若耳語,字字砸在聽者的心。
喬逸蘭被問得一怔,黢黑的瞳仁似也大了一圈。
兩耳嗡鳴,胸腔里熱流猛竄,她暈頭轉(zhuǎn)向,幾欲仰后跌倒,最終強(qiáng)撐著身子,才還給他虛浮的一句:“刑場生了亂,留我一口氣。”
可孟文芝毫無放過之意:“你去了哪里?”
她逃不過,只得答:“四處輾轉(zhuǎn),后隱居佛寺。”
“因何前來自首?”
“是心有不甘。”
“適才為何掙扎,可是后悔了?”
“我……”
“回答我。”
“我不知道……”
“嗯?”孟文芝向前傾身,聲音漸近。
喬逸蘭心慌意亂,眼眶一沉,淚就和話一起盡數(shù)涌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再相見,該如何面對……”
有他在前步步緊逼,她還能守住什么?每一個問題,他要聽,她都如實招來,不敢隱瞞。
她話落下,孟文芝靜了許久。
而再開口時,聲色驟變沉緩:“所以,這就是原因?”
問得喬逸蘭好不迷茫,雙唇輕動,欲說話,又不知該說什么,只能含淚仰臉望向他。
孟文芝盯著她一雙無辜的眼睛,百般無奈下,竟連連點頭。好啊……
她既不明白,那他就親口為她道破這根苗:“五年 ,你不來見我,不來和孩子團(tuán)圓,這……”話近末尾,音忽地連串掉了下去,他硬撐著繼續(xù)說,“就是你的原因?”
縱是如此,也叫喬逸蘭渾身一軟,目定口呆,作不出任何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