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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材瘦削,穿一件灰撲撲的衫子,卻掩不住白皙秀氣的面龐。謝云川的視線投過去,他眼底便涌起朦朦朧朧的霧氣來,但下一瞬,他又溫順地低下頭,黑發垂落,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頸。
謝云川想起來了,這少年……是大半年前,他跟趙謹從禁地外撿回來的那一個。平日里,他和趙謹習武的時候,這人就捧著劍,安靜地在旁侍立著,跟一道影子似的。
今日不知怎地,他竟走上前來,用那雙烏黑的眼睛望住謝云川,含羞帶怯地說,想要少主教他劍法。他手里握著一根木棍,雕刻得歪歪扭扭的,那是他自己做的木劍罷?
真可笑。
謝云川未費吹灰之力,便一劍刺中了他的手腕。
那細瘦的腕子上,立時現出一道血痕。
可這少年并未喊疼,甚至也未棄劍,他手中木劍一挽,竟一劍朝謝云川刺來。這出招的手勢,有些像他們所學的追云劍法中的一式了。
謝云川自然不會給他刺著,橫劍一擋,已將那木劍削飛了出去。
少年連退數步,捧著自己流血的右手,臉上卻是一副喜不自勝的神氣。他恭敬行禮,說:“少主,多謝賜教。”
謝云川心中一動,想著,這人倒是有些天分。
他一時記不起這少年的名字來了。只記得撿他回來時,他已餓了好些天,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如今已養了大半年了,怎么還是這樣瘦?
謝云川問:“你叫什么名字?”
“如意。”
少年的雙眸又變得霧蒙蒙的,藏著謝云川看不明白的東西,只聽得他說:“我跟著少爺姓趙,叫趙如意。”
許多年后,當趙如意再度立在他身前,笑著向他討教劍招時,謝云川才知曉,這人眼底深藏的……是野心。
彼時的趙如意已長成了俊秀青年,穿一身玄色勁裝,模樣仍舊清瘦。他右手握了柄玄鐵長劍,左手捏著劍訣,對謝云川道:“少主,請出招罷。”
烈日凌空。
謝云川恍惚了一下,思緒仿佛從很遠的地方被拉過來,好不容易才想起,這是在教中的演武場內。
他爹心血來潮,拿出珍藏的一柄寶劍做彩頭,要教中的年輕人來一場比武。他本不愿下場,但確實喜愛那柄寶劍,也算是中了自家老爹的陽謀了。比至第四場時,他的對手便是這趙如意。
聽聞此番比武,趙如意可謂是大出風頭。他習武雖遲,天分卻高,先前三場比試,都是十招之內擊敗了對手。總有人心生嫉妒,拿趙如意的出身說事,說他從前不過是侍劍之奴。
趙如意聽了,都只置之一笑。
他什么話也沒有說,但他手中的劍,已經替他說話了。
如今趙如意站在了謝云川對手的位置,卻仍舊如當年那樣,神態溫馴、語氣謙恭,說:“少主遲遲不出劍,是要相讓于我嗎?那屬下可不客氣啦。”
說罷,手腕一振,劍光如電。
謝云川亦揮劍迎敵。
他倆剛開打的時候,周圍觀者寥寥,斗到二十招的時候,看得人已是越來越多,到得四十幾招時,連教主和幾位長老也來了。
趙如意卻絲毫不為所動,只專注自己手中的劍。直到百招開外,他的內力才有些跟不上,劍招雖連綿不絕,劍勢卻漸漸緩下來了。
謝云川尋著他一處破綻,一劍刺向他的肩頭。
本來到了這一招,該是勝負已分了,不料趙如意悶哼一聲,拼著身受重傷,也要繼續出招。
謝云川眉峰輕蹙,不得不回劍自救,倆人幾乎同時使出了追云劍法中的第八式。
雖是同樣劍招,但謝云川劍法之精、內力之純,明顯勝著趙如意一籌。雙劍相交,眼看趙如意即將落敗,誰也料不到,在這劍勢將盡未盡之際,趙如意竟還能變招,劍花一抖,正刺中謝云川的手腕。
謝云川吃了一痛,手中長劍“當啷”落地。
……已是敗了。
“少主輸了?”
“不會吧?少主竟然敗給了那個趙如意?”
“那姓趙的不是一介劍奴么?”
“是不是少主一時大意了?”
“誰知道,說不定是少主學藝不精呢?”
“說什么天賦絕倫,也就是教主獨子,方才人人捧著罷了,誰知是不是有真本事。”
場外圍著的人明明唇舌未動,但一字一句,仿佛直出心聲,皆落進謝云川的耳中來。
謝云川俯身拾起跌落的長劍,自言自語道:“原來追云劍法第八式,劍勢將盡之時,還能如此變招。”
話落,他長劍揮出,正是學的趙如意的劍招。
剎時間,演武場外的喧鬧聲,如潮水一般褪去。耳邊反倒響起一道微啞的嗓音:“少主。”
誰在叫他?
謝云川四下找尋,并未見著那說話的人,反而濃郁的黑暗將四周遮蓋,演武場上只剩下了趙如意一人。
趙如意手中的玄鐵劍,不知何時換作了另一柄劍。那劍鞘是烏木所制,瞧著毫不起眼,但謝云川知道此劍出鞘之后,當是何等鋒利。這正是他爹用來當做這次比武彩頭的寶劍,劍名斷雪。
趙如意手持斷雪劍,朝他微微一笑,說:“少主,承讓了。”
謝云川雖不至于嫉恨他,卻也并不給他好臉色,直言道:“我劍招確實不及你精妙,可沒有讓你什么。”
“屬下始終記得,當年曾得少主指點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