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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

蘇汶婧睜開眼，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沒醒，眉頭還是皺著，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里看了一眼，馮雪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個紙袋。

她開了門。

馮雪進來的時候，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房間里掃了一眼，看到床上躺著的人，腳步頓了一下，她把紙袋放在玄關(guān)的柜子上，站在那兒，兩只手插在西裝口袋里，看起來不太自在，蘇汶婧靠在門邊的墻上，環(huán)著臂，沒說話。

沉默了幾秒，馮雪先開了口。

“人坐十叁小時——”

“我現(xiàn)在知道了。”蘇汶婧特別的平靜。

馮雪張了張嘴，笑了一下，問：

“知道什么？”

蘇汶婧還是環(huán)著臂，說：“你那時候一猜就猜到了蘇汶侑，你倆早就聯(lián)系上了對吧？”

馮雪笑了一下，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泄氣的笑了一笑。

“沒有。”

蘇汶婧看著她，那個目光不兇，不冷，但很沉，沉到馮雪的笑容在它的重量下只維持了不到兩秒就散了。

馮雪低下頭，手指從口袋里抽出來，又插回去，又抽出來，她在玄關(guān)和衣柜之間走了兩步，停下來，轉(zhuǎn)過身面對著蘇汶婧。

蘇汶婧直截了斷：“他給了你什么好處？”

“他給的好處不少，”馮雪老實交代，“能在蘇家拿點價值。”

蘇汶婧沒說話。

“而你要付出的，只是一兩句話，聊開，聊清楚。不管聊成什么樣，為你謀利的好處他都照辦。我不傻，人要利益至上，你是我的人，我得替你想。”

蘇汶婧轉(zhuǎn)身，走到窗前，環(huán)著臂，看著窗外，雨已經(jīng)停了，但玻璃上還掛著水珠，順著一道道看不見的紋路往下滑，在玻璃上拖出一條條細(xì)長的痕跡。

“蘇汶侑不一樣，”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窗玻璃上的水珠說話，“他給你的東西，不關(guān)蘇家任何人的，就只是他的。”

馮雪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是誰的重要嗎？你休息吧，”馮雪說，“他生病了？我請私人醫(yī)生過來給他打個水。”

蘇汶婧點了點頭，沒回她第一句的回答。

“燒挺厲害的，我剛剛給他吃了退燒藥，你再給我開間房吧。”

馮雪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蘇汶婧臉上停了一瞬，答了句“行”，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蘇汶婧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推開臥室的門。

他還在睡，姿勢跟她出去之前一模一樣，仰面躺著，一只手垂在床邊，另一只手搭在胸口上，手指微微蜷著，額頭的涼毛巾滑下來了一半，搭在他的太陽穴上，她走過去把它拿下來，用手背試了試他的體溫，還是燙，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她靠著門框，看著床上的人，在門口站了好幾分鐘，他中間咳過一次，聲音很悶。

手機震了。

馮雪的消息：“今天人多，附近酒店也沒房間了，你將就一下。”

蘇汶婧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有回，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浴室，把那件黑色抹胸裙脫了，換上酒店的睡袍，白色的，棉質(zhì)的，系帶在腰間打了個結(jié)。

又把臉上的妝卸了，用化妝棉沾著卸妝水一遍一遍地擦，擦到第叁遍的時候化妝棉上終于沒有顏色了，鏡子里的臉?biāo)匕祝蓛簟?

醫(yī)生來了，一個中年男人，提著黑色的醫(yī)療箱，進門的時候看了蘇汶婧一眼，沒有多問，他走到床邊，量了體溫，叁十九度二。

他給蘇汶侑做了簡單的檢查，翻了翻眼皮，聽了聽心跳，然后從醫(yī)療箱里拿出輸液袋和針頭。

蘇汶婧站在旁邊，說了一句：“打左手。”

醫(yī)生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么，把針扎進了蘇汶侑的左手背。

蘇汶侑在針頭刺入皮膚的時候動了一下，手指蜷了蜷，醫(yī)生調(diào)整好滴速，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注意觀察體溫，輸液袋掛到一半的時候換一袋，兩袋打完如果還不退燒要送醫(yī)院，蘇汶婧一一記了，把醫(yī)生送到門口。

醫(yī)生走后，她又坐回那把椅子上，坐在床尾的位置，離他兩米遠(yuǎn)。

她看著他。

他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眉頭雖然皺著，但嘴角的線條是松弛的，他的睫毛真的很長，卷翹的，比蘇汶婧那個年紀(jì)時還要生的好看。

她想起他剛才從背后抱住她的時候說的那句話好想你。

聲音那么啞，那么輕，輕到如果不是貼著她的后頸說的，她可能根本聽不見。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以為什么，大概是笑他勇敢。

怎么這么勇敢呢，還沒滿十八歲。一個人，從香港飛到紐約，十幾個小時的飛機，燒到叁十九度，找到她的酒店房間，等在黑暗里，等她回來。

她不知道這是勇敢還是愚蠢，也許在某些年紀(jì)，這兩樣?xùn)|西是同一個東西。

他咳了一下，想要喝水，蘇汶婧站起來，倒了杯溫水，走到床邊，彎下腰，一只手托著他的后頸，想把他扶起來喂水，他的后頸很燙，皮膚下面是硬邦邦的肌肉，她托著他的時候感覺到他的脈搏在她掌心里跳，一下一下的，有力但不穩(wěn)。

她用力往上扶，床墊太軟了，她的膝蓋陷進去一截，重心不穩(wěn)，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水杯歪了，大半杯溫水倒在床上，濺在他的襯衫上，也濺在她的睡袍上。

她手忙腳亂地想穩(wěn)住杯子，另一只手還托著他的后頸，結(jié)果不但沒穩(wěn)住，反而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在了他身上。

她的胸口撞上他的肩膀，下巴磕在他的鎖骨上，他悶哼了一聲，醒了。

他的手幾乎是本能地抬起來，落在她的腰上，五根手指準(zhǔn)確地找到了她腰側(cè)最細(xì)的那個弧度，扣上去。

蘇汶婧撐著床墊想爬起來，他的手卻收緊了，不讓她動。

她的臉離他的臉不到十厘米，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他的瞳孔吞進去了。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跟她的一樣。

他們的眼睛長得太像了，形狀，顏色，甚至連眼尾微微上挑的角度都一模一樣，這種相似讓她覺得厭惡，又讓她覺得疼，她在這種相似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他們的母親，看到了那個從同一個子宮里爬出來的，無法被任何距離抹去的，刻在骨血里的印記。

“你沒事吧？”她說。

他看著她，剛剛從昏睡中醒來的眼睛還沒有完全聚焦，瞳孔放大著，黑沉沉的，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好像有事。”

蘇汶婧愣了幾秒，然后才從他的手掌里掙開，坐起來，后退了兩步。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睡袍上的水漬，又看了一眼床上被他濕透的襯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床單，皺了一下眉，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點了幾下，下了一單，一套男士睡衣，加急。

然后把手機扔回床頭柜上，從床頭柜上拿起那半杯幸存的溫水，遞給他。

蘇汶侑接過去，撐著床墊坐起來，靠著床頭，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他喝水的時候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蘇汶婧看到了，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你過來干什么？”她說，聲音恢復(fù)了那種她不帶任何感情的平調(diào)，“不知道自己發(fā)燒了？”

蘇汶侑把空杯子放在床頭柜上，杯底碰到實木桌面發(fā)出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