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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刻的表情蘇汶婧看了一眼,就覺得不對勁。
那女孩身邊有個女生環著臂,用肩膀推了她一把。
女生往前顛了一步,鞋底蹭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吱的一聲刺耳的響。
人堆里傳來從鼻子里噴出來的、壓著音量但故意讓人聽見的低笑。
上去啊。
不是練了好幾天嗎。
讓學長看看唄,你彈得又沒有那么差。
蘇汶婧站著圍觀了一分鐘,瞬間明白了。
女生大概是被推上去演奏的,鋼琴放在走廊正中間的位置,旁邊立了一塊自由演奏區的牌子。她站在鋼琴前面,像一頭被趕進圍欄的動物,脊背繃著,脖子梗著,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她坐到琴凳上以后,手抬起來懸在鍵盤上方,懸了四五秒,然后落下去,彈了幾個音,曲不成曲。
臺下傳上來一句。
談不好硬著頭皮上?
又一個聲音跟上。
你不知道免聆的小秘密嗎,我們班有人翻過她日記本,寫了好多頁。待會學長會從這邊經過,故意想引起注意唄。
說這話的人是個男生,坐在琴房旁邊的窗臺上,一條腿垂著一條腿搭在窗沿上,說話的時候不看臺上,看著自己手里轉的一根筆。
蘇汶婧皺了皺眉。
這個男生的語氣輕佻,居高臨下,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把一個女生的隱私攤在公共空間里晾曬。
他身邊站著的人跟著笑了,笑聲在走廊里啪啪地炸。
這不是開玩笑。
這是一場身心的霸凌。
從那些笑聲的熟稔程度,女孩對她們的畏懼,完全看的出來她們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
蘇汶婧當下做了決定,拔開人群,走上臺。
免聆坐在琴凳上,手指還懸在鍵盤上方,不知道要彈什么。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蘇汶婧坐到了她左邊。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后那攤安靜重新被細小的交頭接耳混雜。
誰啊?
不認識?
交流周的吧,早上跟蘇汶侑一起來的。
“她和免聆很熟?”
不熟,準確說這是第一面。
你會鋼琴。
免聆轉過頭看她,近看免聆的臉更窄,顴骨底下沒有肉,眼窩里有一種被長期消耗以后剩下來的疲憊,她愣了一拍,然后點頭。
《FightSong》聽過嗎。
免聆眼睛亮了一下。
她聽過這首曲子,知道這首曲子意味著什么,但之后立刻黯了。
我練過,不熟。
那么好,現在聽我說。蘇汶婧把側著頭,眼睛看著免聆的眼睛,這是她跟人說話時的習慣,眼睛比嘴誠實,她能從對方瞳孔的收縮程度判斷這句話有沒有被真正的接收到。
接下來我會把我的左手交給你。
用這首曲子作為回擊的開場,告訴她們,你不好惹,能辦到嗎?
免聆聽完這一席話,愣在原地,表情裂開,一部分想點頭,另一部分在恐懼的重壓下動不了。
你不要幫我,她們會后算賬,你不是我們學校的,你走了她們還會來找我。她的聲音很低。
蘇汶婧把右手抬起來放在琴鍵上,手指找到了第一個和弦的位置。
我把勇敢借給你。
免聆的眼睛有光了。
勇敢的把這首曲子彈完,蘇汶婧說,勇敢的,把她們對你做的這些事,告訴能阻止它的人。
你不怕她們?
開始了。
蘇汶婧的手落下去。
免聆的左手在半空中頓了一秒,然后落下去,接住了第二段。
臺下最開始站在鋼琴旁邊環著臂的那幾個女生,手臂慢慢松開了,垂到了身體兩側。
原本以為免聆會出丑的人,此刻有點無地自容。
藝術樓的門開了一道。
蘇汶侑站在門口。
雙手插兜,肩膀抵著門框的邊緣,左腳踩在門檻上,從這個角度他看到的是整個場面的俯瞰圖,那架三角鋼琴,鋼琴前晃動的兩個身影,臺下那些表情集體僵住的面孔。
他站了全程。
從免聆左手第一個正確的和弦開始,到曲子的最后一個音落下去,他都沒動,視線固定在蘇汶婧身上,她坐在琴凳左邊,微卷的頭發垂下來蓋住半張臉,她彈琴時很專注,也看到了那個在教室里困得趴桌子的同一個人,此刻把一首曲子彈成了一場反叛。
這樣的時刻,洛杉磯又有多少次,他堪就見了一次。
曲子還沒完的時候,臺下那群人里有人開始調整狀態了。
彈就彈了唄——之前環臂的一個女生往后退了兩步,肩膀聳了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曲子而已。
我們又沒干什么。
蘇汶侑移了一眼過去。
有意思嗎。
聲音傳過去。
那群人愣了一下。
轉過頭來,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是誰以后,幾個女生先往后退了半步。
來自條件反射的后退,蘇汶侑很少在公共場合插手任何事,他不管閑事,這是全校都知道的。
一旦他開口了,事就不是閑事了。
其中一個男生往前站了一步。
個子比蘇汶侑矮一點,肩膀略寬,站姿沖,下巴抬著。
他叫徐鉑炎,家里做建材的,在一中這種遍地富商子弟的地方勉強排個中層,這人平時就看蘇汶侑不順眼,沒有什么具體過節,是看不慣他的做派。
蘇汶侑走路不跟人并排,說話不看人眼睛,任何公共活動都站邊緣,但任何時候只要他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被一股看不見的力場往他那邊吸,徐鉑炎沒辦法不憎惡這種力場,因為他自己身上沒有。
關你什么事。徐鉑炎的聲音從牙縫里碾出來,頭歪了一下,我他媽——
蘇汶侑往前走了一步。
那雙插在褲兜里的手沒拿出來,步子踩得很穩,他這一步踩在徐鉑炎的舒適區邊緣以內,再往前一寸就踩到了,停住。
你他媽什么。
因為這話直白到沒有什么情緒,所以比任何高聲挑釁都更讓人發毛。
徐鉑炎的嘴唇張開又閉上,喉結滾了一下,他的本能告訴他不要跟這個人硬碰,蘇汶侑家里有多厚,全校都知道,徐家在他面前是螞蟻碰瓷大象。
但問題是他已經在所有人面前站出來了,往回縮就是當著女生圈的面認慫,他卡在那里,進退之間的距離被蘇汶侑這一步踩成了懸崖勒馬。
旁邊的人拉了他一下,是那個剛才坐在窗臺上轉筆的男生,手搭在徐鉑炎肩膀上,低聲說了句什么,聽不清,表情寫著算了。
徐鉑炎被人拉著往后撤,一行人準備走了,繞開鋼琴區,靠墻走,企圖不發出任何聲音地從蘇汶侑旁邊經過。
跑也沒用。
蘇汶侑偏了一下頭,視線落在正要離場的徐鉑炎后腦勺上。
你們剛剛做的那些,他持續說,圍堵,欺凌,包括以前想方設法要翻篇過去的爛事兒。
頓了一下。
等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