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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汶婧做了個夢，夢里有個男孩。

房間沒有窗，頭頂一盞燈泡孤零零地吊著，鎢絲燒到最熱也照不亮四個角。

他蜷在墻角，膝蓋抵著胸口，兩只手交迭著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面，眼睛睜著。

蘇汶婧想往前走一步，腳踩下去沒有聲音，她看清了他的年齡，十一二歲，他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領(lǐng)口松松垮垮。

看不清臉。

她開口想叫他，發(fā)不出聲。

然后她看見了房間另一頭有一扇門，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光，和外頭某個亮著燈的走廊是通的，她朝那個門走了一步，回頭想拉他一起，但他把頭埋進了膝蓋里。

那線光就滅了。

然后是嘈雜聲涌進來。

從樓下一路漫到二樓走廊的人聲，笑聲，高跟鞋踩在地面上那種脆脆的聲響。

蘇汶婧醒了。

她拿被子糊住臉，把外界整個蒙掉，棉被里還殘留著蘇汶侑身上很淡的薄荷調(diào)沐浴露香，她把臉往枕頭里又埋了半寸，在心里掙扎了幾分鐘。

昨晚做到不知道幾點，每根骨頭都散，小腹深處還殘留鈍鈍的酸脹感，翻身的時候大腿內(nèi)側(cè)的肌肉牽動了一下，疼得她皺了一下眉。

然后她把被子蹬開。

洗漱，冷水撲臉，鏡子里的臉?biāo)刂齑竭€有一點腫，不明顯，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下唇中間，有一小塊被吮過的痕跡，顏色比周圍深了半個度，于是做了淡妝的決定。

衣服是在洛杉磯買的，一個她比較喜歡的品牌，雅白的緞面短裙，圓領(lǐng)的調(diào)調(diào)正好露出半截鎖骨，她白，壓得住這個顏色，腰間系著珍珠腰帶，顯出腰線，踩了一雙高跟鞋。

頭發(fā)沒扎，大波浪散在肩上，發(fā)尾在腰際來回掃。

之后下樓。

樓梯是旋轉(zhuǎn)式的，扶手盡頭拐角處站了個人。

虹姨。

穿一件藏青色的盤扣褂子，頭發(fā)盤得一絲不亂，站在樓梯口朝她笑了笑，笑完了，嘴唇合攏，下巴一抬。

汶婧，今日是汶侑的生日，家里人多，來的都是客，這種時候也要注意注意時間，莫要讓外人看了蘇家的笑話。

蘇汶婧站在最后一階樓梯上面，沒有再往下。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在木頭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后揚了一下眉，她在洛杉磯的這幾年，家里果然養(yǎng)出了不少人的膽量。

她往下走了一階，再走一階。

走到底的時候剛好站到虹姨面前，比對方高出整整一個頭。

虹姨。她開口，語氣輕，周邊沒人教你如何擺清自己的身份？

虹姨嘴角的笑僵了那么零點幾秒。

蘇汶婧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腳尖之間只隔了一個巴掌距離，她微微低下頭，嘴唇湊近虹姨的耳朵，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然后她換了粵語。

沒大沒小，爺爺最痛恨這類人了，你說是不是？

她退回來，臉上的笑紋絲不動。

虹姨彎下腰，先低頭，再收肩，然后脊背跟著往下走，聲音還是平：是。

她蜷縮著的手指摳著掌心，這幾年蘇汶婧不在家，她跟著連玉結(jié)做事，宅子里上下都給她幾分面子，蘇汶婧這年到出奇，開始往國內(nèi)回了，但好在回來待得短，見人只打個招呼，沒發(fā)過脾氣，她們私下聊過，這大小姐出國幾年，心性大概是被外面磨平了，洛杉磯那種地方養(yǎng)人，也消磨人。

沒靠山的小姐，再傲的骨頭也能給你磨圓。

站到人家面前才發(fā)現(xiàn)，骨頭沒圓，骨頭是刀。

蘇汶婧已經(jīng)走了。

宴會占了蘇家宅子的一半，從室內(nèi)客廳一路鋪到花園，花園那頭連著偏宅的車道，白色的天棚從花園這頭搭到那頭，棚沿上垂了一圈淺金色的燈串，白天看不出來，到了傍晚會亮。

幾個外景沙發(fā)和鐵藝桌子散在草坪上，桌上擱著三層甜點架和冰桶，花園到住宅的中間地帶是主會場，室內(nèi)室外之間沒有嚴(yán)格界限，法式落地門全敞著，人可以從任何一邊穿到另一邊。

音響應(yīng)景地放著《Attention》，調(diào)得很低，剛好蓋過遠處幾個阿姨輩女人的聊天聲又不擾近距離說話的程度，那個低音貝斯的節(jié)奏踩著草坪走路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但坐在沙發(fā)上喝香檳的時候就能聽出來。

蘇汶婧瞇著眼看過去。

花園靠右的位置，棚子的陰涼正好罩住一組沙發(fā)，沙發(fā)是藤編的，上面鋪了亞麻色的墊子，陽光從棚沿的縫隙里漏進來一兩縷，落在沙發(fā)扶手上。

蘇汶侑坐在沙發(fā)正中間。

他不是坐，是半靠，手垂在身前拿著手機，頭低著，額前的頭發(fā)被發(fā)膠打理過的自然的蓬松，比平時多了一點棱角，華夫格的灰色外套，沒有扣，里面一件白T恤，領(lǐng)口開到鎖骨中間。

他沒穿西裝。

十八歲的蘇汶侑，他身上有一種限時供應(yīng)的東西，成年的骨骼架構(gòu)已經(jīng)出來了，肩膀夠?qū)挘骂M角的線條已經(jīng)不再是少年人的那種柔弧，往下削得利落，但眉眼之間還有一種沒完全褪盡的青澀，躲在睫毛投下來的陰影里，偶爾抬眼看人的時候才冒出來。

連玉結(jié)想用西裝革履把這點東西蓋掉，他不干。

他身邊圍了一圈人，男生有梁壹和幾個臉熟的，女生三四個，女孩們穿得各有心思，她們笑得很明媚，彎著腰跟他說話，他沒怎么抬頭，偶爾回一句，回完了就繼續(xù)看手機。

梁壹挨著他坐，在講什么笑話，自己先笑了，拍了一下沙發(fā)扶手，蘇汶侑沒笑，但也沒完全不給面子，嘴角意思性地動了一下。

而他的左手邊，緊挨著他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女生。

側(cè)坐著，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踝很細，腳上一雙黑色的瑪麗珍鞋，臉是側(cè)著的，蘇汶婧從她站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半張臉，但那個熟悉感，八九不離十。

混血臉。

是苛婭。

但她怎么在這里？

她手肘抵在膝蓋上，手掌撐著下頜，身體前傾著，朝向蘇汶侑的方向，這個姿勢讓她的頭發(fā)從肩頭上滑下來，全垂在左側(cè)，露出右側(cè)一整條脖子和耳朵，耳朵上只戴了一顆很小的珍珠。

蘇汶侑在說什么，聽不清。

但苛婭聽得很認(rèn)真，下頜微收，嘴唇輕輕抿著，偶爾簾動一下嘴角，算是回應(yīng)。

整個人被棚子底下的陰涼裹著，那束漏進來的陽光剛好落在蘇汶侑的肩后，沒照到她，像自動避開了。

楊伊滿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她一把挽住蘇汶婧的手臂，把頭湊過來：走走走，我媽拉我認(rèn)了一圈的人，臉都僵了。你站這兒干嘛呢？

蘇汶婧被她拽著轉(zhuǎn)了個方向，那群阿姨輩的女人還圍在甜點桌旁邊聊，楊伊滿一邊走一邊回頭往后面看了一眼，腳步忽然頓住。

我靠。她瞪大眼睛，這人也來了。

蘇汶婧順?biāo)姆较蛑匦驴椿厝ァ?

楊伊滿嘴里的這人只能是一個人。

誰。

苛婭。楊伊滿把名字從牙縫里擠出來，可煩人了。

棚子底下，陽光又移了半格，現(xiàn)在漏下來的那束剛好落在苛婭的頭發(fā)上，把她的發(fā)色照出了層次，外頭是深棕的，內(nèi)層帶一點很淺的亞麻色，混血的痕跡連頭發(fā)都沒放過。

怎么回事。蘇汶婧問。

楊伊滿左右看了一眼，確定周圍沒人在聽，壓低聲音：她之前也在市一中，和蘇汶侑一個班，我比她低一屆，所以跟她沒什么交集，只知道她在學(xué)校挺安靜的，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轉(zhuǎn)走了，這些都不關(guān)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