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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兩名提著八角琉璃燈籠的侍女在前頭引路,昏黃的光暈在地上投下兩團搖曳的光斑, 隨著她們的蓮步輕移而明明滅滅。
風極大, 卷起滿地枯敗的落葉,在空寂的廊下回旋, 發出“沙沙”的悲鳴。
廊檐下懸掛的紅綢與紅燈籠, 本是喜慶之物, 此刻卻被夜風吹得狂亂翻飛, 獵獵作響, 如魅影般糾纏不休, 平添了幾分詭異的凄清。
通往婚房的路曲折幽深, 光線被兩側高聳的假山吞噬大半,唯有那兩點豆大的燈火, 在濃稠的墨色里艱難地開辟出一條可供人行的窄道。
行至一處掛滿了大紅“囍”字的門前,侍女們停下腳步,斂衽福身:“姑爺,到了。”
宿云汀頷首,示意她們退下。
兩名侍女提著燈籠轉身,昏黃的光線拉長了她們的影子。只聽其中一人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憂慮道:“總算是禮成了。小姐這身子骨……希望嫁了人,能借著這天大的喜氣好轉一些,別再三天兩頭地湯藥不離口了。”
另一人輕聲嘆息,話語里滿是憐惜:“可不是么。姑爺瞧著一表人才,氣度不凡,周身氣蘊更是祥和,定是個有福氣的。但愿……但愿真能為小姐沖沖喜吧?!?
話音方落,一陣更為猛烈的狂風呼嘯而過,將她們手中的燈籠吹得猛地一黯,光芒幾近熄滅。
兩人嚇得低呼一聲,瞬間噤聲,再不敢多言半句,匆匆加快了腳步,身影與那點微光一同消失在小徑的拐角處。
宿云汀立在門前,將那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眸色微沉。他伸出手,自行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
門開的剎那,滿室華光撲面而來,亮得刺眼,宿云汀猝不及防,下意識地抬起寬袖擋在眼前。
這間婚房竟未用尋常燭火,四角與案幾上皆擺放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光華流轉間,將整間屋子照得恍若白晝,纖毫畢現。墻邊多寶閣上更是琳瑯滿目,奇珍異寶不計其數,足見這戶人家對女兒的萬千寵愛與雄厚財力。
他抬手想滅掉幾顆閃光的夜明珠,指尖靈力尚未聚起,又被他撤去。
許久不下秘境,他險些忘了在此處靈力不可輕易動用,否則極易引起法則紊亂,導致秘境崩塌。
待雙眼稍稍習慣了這奪目的光,宿云汀放下手,目光落向了屋子正中。
喜床之上,一道紅色的身影端坐著,鳳冠霞帔,頭上嚴嚴實實地蓋著一方紅蓋頭,坐姿端正。
宿云汀緩步走近,他本想直接伸手掀開蓋頭,指尖即將觸及蓋頭邊緣時,余光卻瞥見了旁邊喜盤上那柄系著紅綢的烏木喜秤。
他心中忽起了幾分頑心,探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靈活地轉了個彎,轉而執起那柄小巧精致的喜秤。他指尖微動,以秤桿代手,輕輕挑向那方紅綢。
而紅綢之下,又是另一番心境。
自場景變幻后便被強行按在這張鋪著厚厚紅褥的喜床上起,謝止蘅就維持著這個姿勢,不曾動過分毫。
那股力量如同無形的枷鎖,禁錮著他,令他不得自由行動。不過,這般枯坐于他而言并非難事,過往閉關修行,數月不動亦是常態。
若是換作宿云汀,他一定呆不住半柱香的時間,便會強行掙脫束縛,受到秘境反噬又弄回一身傷。
幸而是自己在這里,他暗自思忖著,闔眸靜坐。
他耐心地等待著,直到門邊傳來輕微的動靜。
透過蓋頭下方那狹窄的縫隙,他看到一雙云紋皂靴踏了進來。靴子的樣式、行走的步態,他再熟悉不過。
那一剎那,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道縫隙,所有緊繃的警惕與戒備,瞬間悄然化作虛無。
他聽見那人走近的腳步聲,不疾不徐。然后,他似乎在旁邊摸索了什么。
下一刻,一根涂著紅漆的木桿從下方探了進來,輕輕抵住蓋頭邊緣,穩穩向上挑起。
視野豁然開朗。
一張明艷的笑臉,就這么毫無預兆地闖入了他的世界。那人正彎著腰,一雙桃花眼笑得瞇成了好看的月牙,唇角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戲謔,比滿室的夜明珠還要耀眼。
剎那間,整個沉寂的心房,都被這張生動的笑臉占滿。
也就在此刻,一直禁錮著他的力量驟然退去。
謝止蘅幾乎是遵循著本能,猛地伸手抓住了那只握著喜秤白皙修長的手。
手腕稍一用力,毫無防備的宿云汀便腳下不穩,被他整個扯進懷里,結結實實地抱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