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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止蘅從一開始的“不行”、“拿走”、“不許”,到后來,變成了沉默。
他會皺著眉,看著宿云汀把那張花里胡哨的軟塌擺在他簡潔的石室里,心里覺得無比礙眼,卻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會看著宿云汀把一本封面畫著男男女女的話本子,塞到他那一排排全是劍譜和道法的書架上,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讓他拿走。
他的底線,在宿云汀面前,一退再退。
春水初生,冰層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復蘇。
*
幾月后的一個夜晚。
兩人在廊下對弈。謝止蘅執白,宿云汀執黑。只是,這棋下了半天,棋盤上的子,卻沒落幾顆。
宿云汀壓根就沒看棋盤,他整個人側著身子,單手托著下巴,一雙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謝止蘅。
“師兄,你這臉真是百看不厭?!彼麘醒笱蟮亻_口,聲音里帶著滿足的喟嘆,“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是謫仙下凡,不染塵埃?!?
謝止蘅目不斜視,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白子,淡淡道:“該你落子了?!?
宿云汀拖長聲音“哦”了一聲,眼睛卻還是沒從謝止蘅臉上挪開,隨手從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看也不看,啪的一聲,就按在了棋盤上一個莫名其妙的位置。
“哎呀,輸了輸了,不下了?!彼⒖趟Y嚢愕赝崎_棋盤,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謝止蘅看著他這副無賴模樣,眼神里閃過無奈。這幾個月,他已經習慣了。
宿云汀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換上了一副略帶正經的神色。
“說正事呢。”
謝止蘅看向他。
“我阿娘前幾日來信,說她身體有些微恙,我明日便要啟程,回家探望她一陣子?!?
聽到這話,謝止蘅正準備將白子放回棋盒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目光沒有落在宿云汀身上,而是飄向了天際的明月,聲音依舊平淡無波:“這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告知我。”
宿云汀看著他故作冷淡的樣子,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口是心非?!?
謝止蘅猛地側過頭,想要避開,卻正對上宿云汀那雙帶笑的、亮晶晶的眼眸。那雙眼睛里,映著他微怔的倒影,清晰無比。
謝止蘅移開了視線,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
“胡鬧?!彼饬艘痪?,只是那聲音里,卻聽不出半分責備的意味。
宿云汀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他靠回椅背上,心情極好地晃著腿,語氣輕快地說道:“師兄,你可千萬、千萬不要太想我啊!你要是想我想得茶不思飯不想,人都瘦了可怎么辦?我回來見了,會心疼的?!?
那一聲“師兄”,被他叫得又軟又黏,像一塊裹了蜜的糖,甜得讓人心頭發顫。
謝止蘅沒有再說話,只是那捏著棋子的指尖,卻在不自覺間,收緊了些。
而宿云汀卻好似沒覺得有什么,已經自顧自說著,語氣里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期待:“等我回來,給你帶我阿娘親手做的桃花酥。她做的點心,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保證你吃了一口,就再也忘不掉?!?
宿云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對了,我阿娘是醫修,修為很高的。你之前受的那些舊傷,是不是一直沒好利索?我總覺得你靈力運轉的時候,有幾處經脈的銜接之處,不太順暢。雖不影響你如今的修為,但終究是個隱患?!?
這話一出,謝止蘅的眼神,明顯地變了。他有些錯愕地看著宿云汀。
自從謝綰茵去世后,就再也沒有人,會關心他身上那些早已被他自己都忽略了的傷。旁人看見的,永遠是那個戰無不勝、強大到令人畏懼的無妄仙尊。
宿云汀還在說:“我回去就請我阿娘,用她最好的藥材,給你煉幾瓶丹藥。保證藥到病除,把你那些陳年舊疾都給清干凈了!”
他說得信誓旦旦。
“我走了以后,”宿云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開始絮絮叨叨地交代起來,“你記得給屋里那盆花澆水,不用太頻繁,三四天一次便好,那花不經凍,若是天氣冷了,要用靈力護著……還有,我給你留在那邊書架上的那幾本話本子,你無聊的時候可以看看,寫得可有意思了,保管你看了就停不下來……”
他一件一件地囑咐著,事無巨細,說個沒完。
這種感覺很奇妙。
謝止蘅非但沒有覺得聒噪,反而覺得,這絮絮叨叨的聲音,像溫暖的陽光,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驅散了那些常年伴隨著他,深入骨髓的孤寂與寒冷。
終于,宿云汀說完了。他看著一直沉默聽著的謝止蘅,臉上露出一個燦爛得晃眼的笑容。
“我走了?!彼酒鹕?,理了理自己紅色的衣擺,動作瀟灑。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