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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謝止蘅并未在意。修真界與魔域,向來是清濁兩道,井水不犯河水。魔域內部的紛爭,與他無關。
這時,鄰座一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你們說的那位新魔君,到底是什么來頭?我倒是聽一個從魔域出來的散修說,那位魔君總戴著個青面獠牙的面具,沒人見過他真容。”
另一人嗤笑道:“哈哈,許是長了張見不得人的小白臉,怕鎮不住場子,才特地戴個丑面具吧?”
話鋒一轉,又有人聊起了別的風月八卦:“說起魔域,最近還有件趣事。聽說魔域那位圣子,正發了瘋似的追求一個人,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四處獻殷勤。”
“哦?這倒有趣,快說說!”
“我那朋友親耳聽見,那圣子追在那人身后,一口一個‘云汀哥哥’,喊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你們說,這云汀是何方神圣,竟讓魔域圣子如此傾心?”
“沒聽過……”
“哐當——”
謝止蘅手中的茶盞脫手而落,在桌上滾了半圈,茶水四濺。他倏地睜開眼,眸中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云汀。
宿云汀,是你嗎?
這個在他心頭縈繞了兩年的名字,竟是在這種情形下,從別人口中再次聽到。
當夜,謝止蘅便動身前往魔域。他換上一身玄色勁裝,以秘法遮掩了仙門靈氣,戴上一張最普通的銀質面具,潛入魔域。
一群魔修戰戰兢兢地跪伏于地,向著一個身影行禮,高呼:“恭迎魔君!”
那被稱為“魔君”的人,卻連一個眼神都未曾施舍,身形一晃,消失了。
只消一眼,謝止蘅便認出了他。那身影與那日他離開時一樣,只是更高更瘦了,周身散發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暴戾。
*
宿云汀立在謝止蘅身邊,一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
當年他回到家中,終是晚了一步。滿目瘡痍,血流成河,他親手收斂了父母親人殘缺不全的尸骨,將他們一一埋葬。
滔天的仇恨與絕望,將他拖入了無邊的黑暗。心魔趁虛而入,靈力暴走紊亂,為了復仇,他別無選擇,只能舍棄一身靈骨,墮入魔道。
他沒日沒夜地修煉,他親手將那些仇人一個個找出,將他們挫骨揚灰,魂魄投入魔火中永世灼燒。
無盡的殺戮帶來的沒有痛快,只有麻木,他當時已經有些瘋癲,心魔也快要掌控住他的身體。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有仇人的,也有……無辜之人的。
他確實成了別人口中那個嗜殺成性的魔頭。
謝止蘅,你不該來找我的。真的,不該來。
*
謝止蘅打聽到魔君最近要去的地方——黑風嶺。那里是魔域與人界的交界處,妖魔橫行。他沒有絲毫猶豫,御劍而起,疾馳而去。
黑風嶺之行,最終還是一場空。
他趕到時,那里只剩下沖天的魔氣和滿地的殘骸。魔君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謝止蘅在黑風嶺盤桓了數日,試圖從那殘留的魔氣中,尋找一絲熟悉的痕跡。
然而,那股魔氣,暴戾、陰冷、充滿了殺戮與怨毒,與他記憶中那個如太陽般耀眼的少年,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心底那一點微弱的希望,像是風中殘燭,劇烈搖曳起來。
之后的幾年,他一邊追查著祝家滅門案背后更深的線索,一邊留意著那位新魔君的動向。他去過魔君屠戮過的村莊,看著那滿目瘡痍、血流成河的人間地獄,心一次次地往下沉。
他聽過無數關于魔君的血腥傳說,每一個故事,都在將他記憶中那個鮮活愛笑的少年身影,撕得粉碎。
漸漸地,謝止蘅不再主動去追尋魔君的蹤跡了。
幾十年來,他頭一次產生了一種情緒——害怕。
他怕自己親眼看到那張面具下的臉,會真的是他。
他怕那雙曾盛滿星光的桃花眼里,如今只剩下無盡的深淵與殺戮。
他怕那個自己尋了這么久的人,已經……徹底死了;活著的,只是被奪了舍的嗜殺魔頭。
作者有話說:
明天差不多就能結束浮生夢,開啟下一個篇章,也是最后一個篇章啦
第62章 浮生夢(完)
三年, 五年……
流光暗換,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當初初入玄陵山的新晉弟子,早已褪去青澀, 或身隕道消, 或成為宗門的中流砥柱;老宗主李亦桓渡劫失敗, 身死道消;而謝止蘅,則以赫赫威名, 徹底坐穩了“無妄仙尊”這四個字。
昔日簡陋的石室被擴建, 更名為“清徽殿”, 謝止蘅自此開始了漫長的閉關。
“宿云汀”這個名字,連同那段短暫卻滾燙的記憶, 被他一并封存于心海最深處,覆上萬載玄冰,再不愿去觸碰分毫。
世人只知, 無妄仙尊修為深不可測,性情冷僻, 不問世事。
而這十年, 魔君的名號,在修真界已經成了緘口不言的禁忌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