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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虞就帶著符蘭,在這里生活了下來。
他們年紀太小了,沒有人起什么疑心。村民以為這一對姐弟跟他們一樣,也是被偷渡客留在這里的‘東西’。
符蘭的小衣服是隔壁的女孩子做出來的。那一家沒有男丁,只有幾朵金花,個個都活潑外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偷偷盯了符蘭好多天,最后千挑萬選,派出了面相最和善的女孩子,扭扭捏捏的走到符虞面前,跟她商量:“我、我們給小蘭花做了好多衣服,都送給你……你能不能讓我們抱抱他呀?”
符虞愣了一下,學著她的樣子笑,說:“好。”
于是一群女孩子興奮的沖上來,把符蘭圍在中間,像是抱娃娃一樣,輪流把他抱了一遍,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嚇到這個奶白的小團子。
符虞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睜開。
云姜兩只手插在口袋中,往后一靠,靠在了一具棺材上。他沒看符虞,似乎也沒怎么認真聽,視線停留在陸堯身上的時間反而比較多。陸堯沒管他,皺眉問:“然后呢?”
“……還有前鄰。”符虞說:“前鄰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奶奶。”
姓李。
李奶奶院子里種了一排棗樹,每逢秋天,脆生生的棗子都壓枝頭,一個接著一個,落了滿地。她就坐在在院子門口,駐著一根拐杖,不茍言笑的看著每天從她門前經過的符虞。
符虞挎著小籃子,有些懼怕這個神色嚴肅的老太太,總是匆匆而過,頭都不敢抬。
春去秋來,來年秋天,老太太終于開口了。
“站住!”
她威嚴的問:“吃不吃棗?”
符虞說:“我……”
老太太又說:“撿一些回去吃吧,棗子活血化瘀,給你家里的小蘭花也吃一些,記得看好,不要讓他把核吞下去,小孩兒喉嚨嫩,傷著就不好了。”
符虞還是拘束,撿了幾顆就跑了。晚上她家里來了另外一個大嬸,給她送了一籃子雞蛋,欲言又止:“李奶奶今天跟你說話了?”
符虞說,是。
大嬸松了口氣,笑瞇瞇的把李奶奶賣了:“哎呀,終于肯跟你搭話了。老人家倔,她喜歡小孩兒,惦記著你家小蘭花好長時間了,還背著你跟我絮叨,說你又好看又可愛,跟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喏,她家棗子是每年都要收的,去年想讓你去要,又不好意思開口,不知道找哪個癟三問了個壞主意,勸她不要收,你肯定會來撿,結果硬是讓棗子全爛在地里了。”
第二天符虞又經過李奶奶門前,老人家還是不茍言笑的臉,只冷冷的跟她說:“棗子好吃的話就再撿,我從來不收的,爛了也是浪費,還不如讓你拿走。”
不僅僅是這兩戶人家,其他村民也是這樣,對這一對孤苦無依的姐弟格外照顧,今天這邊給他們送一匹布料,隔天就有活潑的小孩兒來陪符蘭玩,符虞一手好針線活也是隔壁的女孩子教的,陽光溫暖的時候,她們就在院子中,每人一個小馬扎,慢悠悠的繡花繡千層底。
陸堯冷聲道:“但是最后你還是殺了他們。”
符虞跪在地上,十指摳進泥土中,抓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她低聲道:“你根本就不明白……”她聲音逐漸尖銳了起來,一雙眼睛幾乎要滴出血來,厭惡跟悔恨,又夾雜著怨毒,“不明白我有多害怕!你知道什么是異類么?異類就是所有人都覺得你跟他們一樣,可是你自己心知肚明,垃圾永遠都是垃圾!包上光鮮的外表又怎么樣?早晚會被扒下來,然后再被一腳踢出去!”
她跟符蘭,不是遺棄者。
——她是被流放到這里的人生下來的,她沒有流放者無法取下來的枷鎖,但是卻流著他們的血。
他們之所以會流落在外,是因為大雪封山,家中再無食材,父母能力不相上下,為了避免‘無謂’的傷亡,就把目光放在了自己孩子身上。年幼的符虞常年生活在險惡中,在他們動手之前跑了出來。
符虞無聲的顫抖著,說:“我?guī)еm,也不是什么心存憐惜,而是想……”
想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多活幾天。
陸堯頓了頓,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云姜坐在棺材上,懶洋洋的說:“手抬一下。”
陸堯配合的抬起手,問:“干什么?”
“這里暖。”云姜把手放在他腋下,使喚道:“好了,現(xiàn)在可以放下去了。”
陸堯:“……”
陸堯這會兒懶得搭理他,隨著他去了。
符虞聲音越來越低,沙啞的像是剛吞咽了硫酸,從胃到嘴,都是讓人毛骨悚然的惡臭:“這個村子里的人不知道我的心思,他們夸我,說我愛護幼弟,天性善良,是個安穩(wěn)的好姑娘。”
所有人都相信這個說法,甚至連逐漸長大的符蘭,都覺得她真的愛他。
只是她自己清楚,她不是。
她把自己撕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每天縫衣服、做飯,蹲在院子中教符蘭走路認字,另一個捧著過去的記憶,站在她的腦子里,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著她,你今天的一切安逸,都是靠撒謊得來的。
符虞瞳孔渙散,聲嘶力竭,像是在給自己洗腦:“但是我不厭惡謊言,撒謊又怎么了,撒謊得來的也是我的!”
陸堯一針見血:“你不厭惡,那你就該乖乖接受謊言帶來的后果,假的永遠都是假的,被揭穿的時候也別覺得自己挨打挨罵是委屈。”
符虞狼狽的坐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臉。
她太喜歡這里了,太喜歡這些掏心掏肺對她好的人了。
這是她來這里之前,從未觸及過的溫暖。
她享受著靠謊言得來的一切,也恐懼被揭穿之后的驅逐。這些恐懼被她壓了下去,深夜她一個人趴在床邊,因為過度的驚恐而反胃,甚至控制不住自己不斷地干嘔,白天偽裝的分毫不露,像是個真正無憂無慮的人。
沒有人看透她的本質,平和的假象維持了幾年,破碎的開始僅僅是因為一段連爭執(zhí)都算不上的討論。
“你們聽說過流浪者么?”
符虞手上的針一停,偏頭看了過去。
路邊有幾個小孩兒,正盤腿坐在一起說話。他們繪聲繪色,描繪著聽來的故事。符虞鬼使神差的走了過去,手墊在膝彎里,蹲下來,笑著問他們:“你們在說什么呀。”
她面目可親,一雙眼睛溫柔如水,臉上帶著一個酒窩,小孩兒們爭著搶著喊她姐姐,跟她說:“我們在說流浪者。”<script>chapter1();</script>